身后,命大人的声音响起。
很平静。
“你够了。”
“他已经走远了。”
奔到半途的身影,一个趔趄,硬生生刹在了回廊的拐角。
四只手掌撑在青石板上,指节抠得发白。
“我已经将你的果子,交给他了。”
命大人慢条斯理地,理了理锦氅的领口:
“是你本事【运果】里,年份最足,效果最好的那一枚。”
“你舍不得,留了九年的那枚。”
“他拿了。收得妥妥当当。”
阿晶撑在地上,背对着它,肩膀微微地起伏。
许久,它开口了。
声音,有些颤抖:
“你...和影子说了吗?“
“说我很想他。”
“很想川子。”
“很想...长庚爹。”
回廊里,静了一瞬。
命大人望着那道深金色的背影。
琥珀色的眸子里,什么都没有泛起。
它安安静静地,说了谎:
“说了。”
阿晶顿了一下。
然后,它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里卸下的东西,像是压了十二年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“那就好...”
它喃喃着,忽然又撑起身子:
“我要去看看他。”
“就远远看一眼,他长成什么样了...
我记忆里,他还是炕上那一小团,攥着我一根手指头,攥得可紧了...”
说罢,再次动身。
“站住。”
命大人的声音,冷了下来。
这一次,不再是那位雍容的老封君了。
“他不领情。”
“他只想,契约你。”
阿晶的脚步,钉在了原地。
“你和我在一起十几年了...”
命大人一步一步,踱到回廊的光影里,声音不高,字字却像淬了霜:
“我和你说过多少遍...人族,没一个好东西。”
“他们嘴上说,自己是万兽的朋友。”
“实际上呢?“
“他们把自己,当成了万兽的主人。”
“契约一立,缰绳一套...
你的命,你的本事,你头上的果,就都是他的了。
他让你打,你就得打。他让你死,你就得死。”
“没有半分尊重。”
“我见得还少吗?“
命大人的眸子里,掠过一丝极深的,陈年的东西:
“我年轻的时候,亲眼看着我的母亲,被一个御兽师契约。”
“那人也说得好听,说是伙伴,是朋友。”
“后来他和人斗法,斗不过,便逼我母亲去挡那致命的一击。”
“契约之下,她连逃,都逃不了。”
“我蹲在树上,看着她倒下去...
那个人族,连头都没回,转身就跑了。”
“从那天起,我就懂了。”
“我这一身本事,断命改运,望人生死...
这些年,多少人族提着礼盒来'请'我。
请不动的,就设阱。
设不成的,就围杀。”
“在他们眼里,我从来不是什么命大人。”
“我是一件...能改命的器物。”
“阿晶。”
它的声音,缓了下来,缓得近乎温柔:
“你和我一样。”
“想过人族的生活。想娶妻,想生子,想儿孙绕膝...想有尊严地活着。”
“想做一个...'人'。”
“而一个'人'...”
命大人一字一顿:
“是没有主人的。”
回廊里,风穿堂而过。
阿晶愣在原地。
那双猴眼里,一丝泪痕,慢慢浮了上来。
它想起了很多东西。
想起许多年前,它蹲在罗家的灶台边,眼巴巴等着掀锅盖。
林鸢娘总会先舀一勺,吹凉了,喂它。
想起冬夜里,长庚爹把它裹进自己的老袄,爷俩挤在牛棚里守夜,它给长庚爹暖手,长庚爹给它讲山里的事。
想起川子还没灶台高的时候,骑在它背上,揪着它的毛喊驾。
摔下来了,不哭,爬起来还要骑。
想起它信誓旦旦地比划,说它以后也要娶妻,也要生娃。
全家笑作一团,林鸢娘笑得最厉害,拍着大腿,说要给它缝一身小新郎的红褂子...
后来。
它真的娶妻了。
真的儿孙满堂了。
只是缝红褂子的人,早就不在了。
良久。
阿晶固执地,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信。”
它转过身,面对着命大人,额间的果子微微发亮:
“你母亲遇上的,是坏人。”
“可这天下的人族,不都是那样的。”
“虽然...我没和影子接触过。他出生没多久,我就走了,他不认得我...”
“可川子和长庚爹,拿我当家人。”
“一锅饭,我和川子一人一半。一件袄,长庚爹裹我大半...”
“这样人家养出来的娃...”
“影子,不会这样做的。”
“我要去问问他...”
“阿晶!”
命大人的语气,更重了:
“世道如此!”
“哪怕川子和长庚爹对你好...
那是十几年前的罗家!
人是会变的,家也是会变的!
你又怎能料到,影子的想法?“
“你知道他这半年,在县学学的是什么吗?“
“契约学!御兽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