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记得。”
罗影答得实在:
“师兄那天讲的规矩,我记到今天。”
“哎...瞎讲,瞎讲的。”
庞岳干笑两声。
话,断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点心,又抬头,换了个话头:
“那个...王师兄近来可好?
王家大典,办得真风光...
李师兄呢,当了亲传,住上独院了吧?
啧,你们七号教室上来的这一茬,真是...”
“都好。”
“好,好啊...”
话,又断了。
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。
庞岳抬手,用袖子擦了擦额角。
这天不热,他的汗却一直没停。
罗影安静地等着。
他看得出来,师兄这是有事。
也看得出来,这事,让一个当师兄的,在师弟面前,张不开口。
终于。
庞岳像是跟自己较完了劲,一咬牙,把心一横:
“师弟,师兄我...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还有两个月出头,我今年就要毕业了。”
“我有自知之明,府学,我是考不上了。”
庞岳的声音,低了下去:
“我的豺,大石,你在演武场见过的,铁脊豺。上个月...入阶了。”
“四年。”
“我喂了它四年。
月银二两,我留五百文吃饭,剩下的全喂它。
头一年冬天,兽舍冷,我怕它掉膘,把自己的被褥搬过去,跟它挤了一冬...”
“过年,我都没舍得回家。
回家一趟,来回的车钱,够它半个月的骨汤。”
他说到这儿,眼里有光。
那是一个人说起自己心血时,才有的光。
可那光,很快就黯了下去:
“可是师弟,你懂...”
“铁脊豺,是脱凡级的种。”
“没有进化到稀有级...”
“入阶,便是大石这一生的顶点。终生...跨不进脱凡二级。”
罗影默然。
种族上限,锁死。
开蒙第一课就学过的天道。
四年心血,一口骨汤一口骨汤地喂到了顶...顶上,是一块铁板。
“大宗族,看不上这个成色。”
庞岳苦笑,那笑比哭还难看:
“寻常商行倒是肯要。
我去问过三家...给的月钱,师弟,你知道的,养兽比养人贵。
那点钱,比干寻常的活是好些,称得上是富贵。
但如果要培养大石,找机会进化...
恐怕嚼用都不够。”
“我总不能让它跟着我...喝一辈子稀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手里的油纸包,被攥得又紧了一分。
终于,把正题,说出了口:
“王家...琅琊王氏的商队,如今正招护卫御兽师。”
“待遇,是寻常商行的三倍。管人的饭,也管兽的料。”
“我听闻...罗师弟,在王师兄面前,说得上话。”
话,说完了。
庞岳站在那儿,眼睛不敢看罗影,盯着自己的鞋尖,像个等待发落的孩子。
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,把那个胖胖的身形,罩去了一半。
罗影静静地看着他。
心里,看得清清楚楚。
庞师兄求的,不是罗影。
是“王健的朋友”,罗影。
这一路上...
杂役口中“李师兄的贵客”,布告栏前的“命好”,手中这包被汗浸软的点心...
说到底,是同一回事。
这大半年,李子诚封了神龛,王健换了门楣。
而他罗影,在旁人眼里,只是站在两棵大树底下、运气不错的一株草。
鲜花和掌声,从来只跟着看得见的实力走。
罗影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他伸出手。
接过了那包点心。
油纸入手,还带着庞岳手心的温度,软塌塌的,沉甸甸的。
庞岳的眼睛,倏地亮了。
“庞师兄。”
罗影的声音,很平:
“入学头一天,老槐树底下,你给我们讲了一下午的规矩。”
“讲得细,讲得实,没收过一文钱。”
“那天来听的新生,十几个。散的时候,给你行礼的,没几个。”
“这份善缘,我记着。”
“引荐,我可以做。”
他顿了顿,把丑话,说在了前头:
“但我只把你的人,和大石,原原本本,递到王健面前。”
“成不成,看王家的规矩,看你和大石自己的成色。”
“我不替你,说一句多的话。”
庞岳愣了愣。
随即,狠狠地点头,眼眶有些发热:
“够了!够了...”
“师弟,这就够了!”
他要的,本就不是保票。
是一个能把话,递进王家大门的口子。
庞岳退后半步,朝着罗影,鞠了一躬。
胖子的腰,弯不太下去,肚子挡着。
可他弯得很用力,弯到了他能弯到的最低处,停了足足两息,才直起来。
一个师兄。
朝师弟。
实实在在地,弯了这一腰。
......
罗影独自走在回村的官道上。
晚霞烧红了半边天,红得像灶膛里刚续了柴。
官道的黄土被晒了一天,踩上去还是温的,一步一个浅浅的鞋印。
怀里,那包点心的油香,丝丝缕缕地往上冒,混着贴身藏着的五枚令牌,硌在心口的那点沉。
他走得不快。
心里,把这大半年,慢慢地过了一遍。
李子诚,入了阶,上了族谱的主脉,成了整个李家村供着的前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