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件,一件。
满场的教习,满场的看客,越听,越惊。
原来这一年,私底下,攒了这么厚的一本账...
罗影深吸一口气,再次望向台上:
“叶院长的门墙,天下人挤破头。
学生今日推开它,来日想起来,兴许,会悔...”
“可学生若是拜了...”
“往后每回见着金教习,都抬不起头。”
“这样的前程,学生,要不起。”
他转身,面向席间,郑重躬身:
“学生,只拜金教习。”
席间。
金教习,怔住了。
方才满堂争抢,他没有开口。
不是不想。
是不敢想。
论条件,他一个寻常教习,拿什么跟韩教习争?
更何况,院长把自己都摆上去了...
他心里想的,甚至是盼着这孩子,挑那条最好的路。
此刻,满场目光聚过来。
老教习缓缓站起身。
嘴唇动了动。
想说,胡闹。
想说,你该选院长。
话到嘴边...都没能说出口。
最后,这个研究了半辈子赴死蚁的老学究,只是抬起手,慢慢地捋了一把胡须,把眼底那点热意压了下去。
笑了。
“......好。”
一个字。
满场,死寂。
人人替罗影捏着一把汗。
当面,拒了院长的第二次破例...这...
叶院长,沉默良久。
忽而。
朗声大笑!
笑声震得满堂发怔。
“好...好一个'谁对我好,我对谁好'!”
他环视全场,一字一字:
“实不相瞒...方才老夫把自己摆进去,就是这场考,最后的一道题。”
“满堂的造化摆在面前,看他,还认不认自己那条理。”
“他若挑了老夫...老夫收下他,也就当寻常弟子教了。”
“他推开了...”
叶院长抚掌,快意毫不掩饰:
“老夫这才真正确信...今日这一筛,筛出来的头一个。”
“成色,十足。”
随即,他望向席间的金教习,半是打趣,半是感慨:
“老金...”
“老夫把自己压上去,都没争过你这一年的'好'。”
“你教了半辈子书,今日得的这个徒弟,是老夫,求而不得的。”
“把这个种子,好好教。”
“下一届蜕龙班的名单上,我希望看到他。”
满场怔住了。
原来院长亲自入局,是最后一道筛题。
而那个十四岁的少年,是唯一一个...连这道题,都答对了的人。
叶院长,竟对他那么看好...
认为他能进下一届蜕龙班!!
而方才无人问津的那六个亲传,此刻,反倒被几位没抢到罗影的教习,想了起来。
争抢声再起,周孟等人,陆续有了归属。
周孟入门时,冲罗影的方向,遥遥一抱拳,笑骂了一句:
“托你的福。”
......
当场,罗影向金教习,行了拜师礼。
没有繁文缛节。
一揖。
一声:
“老师。”
金教习受了这一揖,抬手虚扶。
那只手在半空,稳了稳。
才落到罗影的肩上。
一年的师生情,落进这一扶里。
礼成。
人群渐散,议论如潮。
一道身影,穿过人群,走到罗影面前。
秦峙。
他上下打量了罗影一番,忽然,笑了。
这个在蜕龙班里出了名寡言的人,笑了。
“从今往后,你我同门。”
“师弟。”
罗影握住他伸来的手。
松手时,秦峙又低声补了一句:
“来福那边...有进展了?”
罗影点头:
“快了。”
秦峙深深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问,转身,走入人群。
......
人流之中,秦峙独自走着。
身后,是渐渐散去的喧嚣,和那个被人群围在中央的少年。
他想起大半年前,那个来向他打听来福旧事的少年。
那时他说,这个世上,我们不需要旁人的看好,唯独需要的,是坚持自己的内心。
那时他心里,其实并不看好。
来福那样的性子,七任主人都磨不动。
可这个人,磨了半年,还在磨。
今日,连叶院长把自己摆上了台面...那是天下人挤破头的门墙。
他一眼,都没多看。
他只认他自己那条理。
谁对我好,我对谁好。
多少人的“原则”,是揣在怀里,逢人便说,遇利便弯的。
而这个人的原则...
是拿满堂的前程,去垫的。
足够坚持。
秦峙的脚步,顿了一顿。
他想起自己那只隼。
所有人都断言进化不了的隼,他守了一年,守到它振翅那天。
这世上的路,千百条。
走得通的,从来只有一种人...
认定了,就不回头的人。
秦峙抬起头,望了望天色。
嘴角那点笑意,还没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