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个人,七副神情。
周孟挺着背,陈六安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,钱穗儿低着头,耳根通红...
按规矩,该是各教习起身择徒了。
可席间...
静悄悄的。
没有一位教习,起身。
有的端茶,茶到了嘴边,又放下。
有的抚须,一下,又一下。
人人眼观鼻,鼻观心...
目光,却都若有似无地,往同一个方向瞟。
人群边缘。
那个抱着蚁的少年。
场中,周孟脸上的喜色,一点一点,僵住了。
陈六安和何双面面相觑。
这份冷场,比落选,还难捱。
终于,有一位教习起了身。
场中六人,精神齐齐一振...
却见那位教习,绕过场中站着的六人,径直走向了人群边缘:
“罗影。”
“老夫专研运术推演。你那只蚁走的是运途,随老夫,本事对路。”
像是开了闸。
第二位教习,立刻跟上,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:
“老夫掌药膳灵饲!你的蚁刚入阶,正是将养的关口,随老夫,月月特供的灵饲管够...”
第三位。
第四位。
连韩教习,李子诚的老师,都开了口,条件给得极重:
“随老夫。老夫门下的禁术笺注,子诚有的,你都有。”
顷刻间,罗影身前,围了一圈教习。
争声,鼎沸。
而场中站着的那六个亲传...
无人问津。
观礼区,低语声压着嗓子,却字字扎耳:
“同是亲传...差别怎么这么大?”
“废话。
那六个,是'官者牧也'筛出来的品性...
品性虽好...但也当不了饭吃啊!
教习收徒,收的是能进大考前十的苗子!”
“一只五令淬体的运系蚁...啧,搁谁,不抢?”
场中,周孟自嘲地笑了笑。
他冲身边同样尴尬的陈六安,低声道:
“别愣着了。”
“人家抢的,是那只蚁背后的天。”
“咱们几个...慢慢等吧。”
争声愈沸。
有教习急了,嗓门都变了调,望向台上:
“院长!您来定夺...总不能让我们这样干争!”
满场目光,齐齐望向叶院长。
观礼区,有人低语:
“也就仲裁仲裁了。院长上月刚破例收了王健师兄...”
“是啊,叶院长的门墙,数年才开一回,一届从不逾一人...轮不着旁人想了。”
人人都以为,院长至多,做个仲裁。
台上。
叶院长缓缓抬手,压下满场争声。
他望着罗影,静了片刻。
缓缓开口:
“都别争了。”
“老夫的规矩...徒亦择师。”
“罗影。”
“满堂教习,任你自己选。”
话音落定,满堂刚要松一口气...
叶院长顿了顿,在所有人以为话已说完之时,又添了一句:
“连...老夫在内。”
这几个字。
砸得满堂,死寂。
随即...
炸开!
“连院长也在选项之内?!”
“院长门墙多久才开一次啊?
前几个月才收了王健师兄,还是因为王家给了重垒蚁...
如今...单纯看一个人,或者说蚁的天赋...
这是要,破第二次例?!”
“开院以来...可曾有过院长把自己摆出来,任一个学生挑的?!”
没有。
从来,没有。
观礼区,世家管事面面相觑。
王健摇扇的手,停在了半空...
连他这个亲传弟子,都是头一回,见老师如此。
懂行的人,心里都是同一个念头。
这已不是抬举。
这是叶院长当着满堂教习的面,亲口告诉所有人...
这个学生,值得老夫,破例第二次。
而在所有人看来,这道题,根本不必做。
满堂教习加在一起,也重不过“叶院长亲传”五个字。
选谁?
还用选吗?
这几乎只能有一个答案。
满场的目光里。
罗影抱着怀中熟睡的小玄,安静地站了片刻。
然后,他先向台上的叶院长,深深一揖。
这一揖,揖得比对谁都重:
“叶院长肯把自己摆进来,让学生挑...这份抬举,学生知道有多重。”
“一辈子,记着。”
再向诸位教习,团团一揖:
“诸位教习厚爱,学生感激不尽。”
“但学生是村里出来的,不懂门第高低,也不懂哪门本事最对路。”
“学生只认一条死理...”
“谁对我好,我对谁好。”
他直起身。
转过去,望向席间一直没有起身、也没有开口的那位老教习:
“入学第一课,是金教习教我,怎么看一只蚁的眼力。”
“小玄进化那日,金教习当着五百人的面,向我一个新生道歉,说他看走了眼...
那时候,我什么都不是,一个交六两束脩的穷学生。”
“我要当众说出进化的路子,是金教习拦住了我,说,事关重大,你不必在此直言...他在护我。”
满场,渐渐静了。
“我拿五枚令去进阶,金教习的头一句话,是劝我退令。”
“他心疼我的银子。”
“我丙等天赋,走投无路,是金教习指了参果的路,又亲手替小玄,问途,定途。”
“考前,还是金教习提点我...掐着日子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