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之前,他当罗影,是王健身后的人。
一枚成色极好的棋子。
可现在看...
罗影首先,是他自己。
这次,看走眼了...
......
当日下午,执事引着罗影,去领亲传的院舍。
书院东侧,独门,独院。
与李子诚的院子,隔了两排。
执事推开院门,把钥匙双手奉上,躬身退去。
罗影一个人,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。
青砖墁地,正房三间,东厢一间兽舍,院角还有一口小井...
他站了一会儿。
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...
石头要是看见这院子,该满院子撒欢了。
这砖地,比家里的夯土院光溜,摔跤都不疼。
第二个念头是...
东厢的兽舍太精致,住小玄绰绰有余,住老黑,挤了。
得在院角,井边那块空地上,搭个牛棚。
朝南,冬天晒得着太阳。
他在心里,把牛棚的尺寸,量了一遍。
傍晚,一个杂役来送洒扫的用具。
进门,放下,躬身:
“罗师兄。”
三个字,清清楚楚。
不是“李师兄的贵客”。
不是“王师兄的朋友”。
罗师兄。
罗影应了一声,目送那杂役退出去,在原地,站了片刻。
三个字的变化。
大半年的路。
屋里,案上摆着执事送来的册子...
月银五两,兽储库特供的领用凭据,还有一摞纸。
那摞纸,是老师亲手写的营养学笺注,竹纸,字迹遒劲,页脚一方小小的私印。
罗影想起二十多天前,他站在李子诚的院里,看见韩教习的笺注压在砚台底下,心里平静地记过一笔账。
束脩全免,月银五两,独门独院,特供兽食,倾囊相授...
这,就是亲传。
如今,这笔账上的每一样...
他也有了。
大半年前,旁人说他命好,说他攀附,说他是站在两棵大树底下的一株草...
如今,他追上了那两棵树的脚步。
而且...
罗影垂眼,望着手背上安睡的小玄。
背甲上,五道细如发丝的纹,在暮色里静静流转。
还领先了,一步。
李子诚的小勇,王健的两只蚁,将来要进二阶,还得为进阶令的考验,一家一家地熬...
而小玄,五令淬体。
二阶之门,无需令牌。
这道满县城无人能解的题,他在大半年前,就已经拆掉了。
......
夜里。
新院子,新屋,一盏油灯。
小玄睡在枕边,须尖那点微光,随着呼吸,一明,一暗。
罗影没有睡。
他把白日里领的那身亲传服制,取出来,在灯下,仔仔细细地叠好。
墨青色的料子,袖口绣着潜鳞纹,针脚细密,滑得不像他摸过的任何一件衣裳。
他叠得很慢。
叠完,端端正正,放在床头。
明天,大哥成亲。
他要穿着它,回家,喝喜酒。
第171章 世家低头
翌日,清晨。
天刚亮透,新院子的青砖地上还浮着一层露气。
罗影早早起了,把叠好的亲传服制穿上身,包袱收拾停当,正要出门。
院门,被敲响了。
笃,笃。
罗影开门。
门外站着的,是宋立。
七号教室的老同窗。
同一届考进的亲传,身上穿着一模一样的墨青服制。
“宋立?”
罗影有些意外,侧身让门:
“进来坐。”
搁在平日,宋立早就笑着进来了。
这位宋家的嫡孙,是满教室世家子里,待人最平和的一个。
大半年前,罗影想让小玄参与宋家的粮仓考验,试着开口一提,他一口就应了,一两银子没收,还亲自领着去的...
可今天,宋立站在门外,没动。
他笑了笑,那笑容还是往常那副温文的样子,只是里头,掺了些说不清的东西:
“不坐了。”
“我知道你今天要回村,家里有大事...就几句话。”
他从怀里,取出一封信,双手递过来:
“我爷爷的亲笔信。”
“托我,亲手交给你。”
罗影接过。
信封厚实,压手。
拆开,先抽出信笺。
宋老爷子的字,四平八稳,措辞客气而周到。
信上说,大半年前小玄查勘粮仓,劳苦功高,替宋家排查隐患,免了大损。
先前的赏银,账房核算有误,亏欠了小友,今补足如数,万望笑纳...
罗影抽出信封里剩下的东西。
银票。
一张,又一张。
整整,八十两。
八十两。
罗影捏着那沓银票,心里,把这个数,慢慢过了一遍。
当年,粮仓的考验过了,宋家的大管事却拦着不给令,要他签一份雇契...
是宋立硬是把管事开的五十两年俸,争到了八十两,还替他磨来了最好的条款。
那时候的宋立,是真心实意在帮他。
在宋立的账本里,一个丙等天赋的贫家同窗,能拿宋家八十两的年俸,那是天大的好事。
是他这个做同窗的,能替朋友争来的最好前程...
他从没觉得,那份雇契,有半分不妥。
可今非昔比。
如今的罗影,不再是大半年前,小玄进阶无望的罗影。
宋家的账房,懂。
宋老爷子,更懂。
昨日之后,那份“八十两买断一年”的雇契,再回头看...
就成了宋家试图拿八十两,拴住一个三百年一遇的人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