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笔账,搁在老爷子心里,烫。
所以有了这封信。
“核算有误”,补足八十两...
不多不少,恰是当年雇契的数。
银子原样奉上,雇契的旧影,就此抹平。
看上去,是补工钱。
实际上,是宋家,在低头。
罗影垂着眼,心里明镜似的。
四大家族的镇族老祖,不过二阶。
而小玄,五令淬体,二阶之门直入无碍...
这还是宋家当他天赋丙等、入阶前途未卜的价。
若有朝一日,小玄稳踏二阶...
这八十两,就不是八十两了。
这是一份提前下的注。
门外,宋立立着。
他看着罗影读信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自己的袖角。
这趟差事,他接得别扭。
昨夜家里把他叫回去,爷爷亲手封的信,亲口交待的话。
他听着听着,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...
原来当日那份他跑前跑后争来的雇契,落在如今的罗影眼里,可能是另一副模样。
原来他以为的帮忙...
家里怕人家,记成了拿捏。
宋立心里,不是滋味。
他不怕罗影记宋家的仇...
他怕的是,罗影把他宋立,和那份雇契,记在了一起。
“罗影。”
他忍不住,先开了口,声音放得很诚:
“当年那份契...我是真觉得,八十两是好价钱,一门心思想替你多争几两...”
“我没别的意思。”
“我要是想岔了什么,你...”
“宋立。”
罗影抬起头,打断了他。
他把银票收好,信笺折起,揣进怀里,然后望着这位老同窗,平平静静地开口:
“当年我开口求你,让小玄试宋家的考验。”
“你一口应下,一文没收,还亲自领我进的门。”
“那时候,我一个交六两束脩的,什么都不是。”
“这份情,我记的是你宋立的,记到今天。”
“至于那份雇契...”
罗影笑了笑:
“五十两争到八十两,你替我磨了三天。这我也知道。”
“你没想岔,我也没记岔。”
宋立怔怔地看着他。
胸口那块堵了一夜的东西,一下子,散了。
“至于宋家...”
罗影顿了顿,语气依旧平和:
“劳你带句话,回去给老爷子。”
“大半年前的事,是考验,考验完了,令给了,那一页早已两讫。”
“今日的事,是心意,我领了。”
“宋家与我...”
“没有旧账。”
宋立立在门外,静了两息。
然后,这位素来温文的世家子,郑重地整了整衣襟,朝着罗影,深深一揖。
这一揖,不是替宋家行的。
是他自己的。
“罗影。”
他直起身,笑了,那笑容终于回到了七号教室里的模样:
“你大哥今日成亲,我会亲自去道声喜。”
“等会见。”
宋立走了。
罗影立在院门口,掂了掂怀里那沓银票。
一样的八十两。
两副面孔。
当年,是一份年俸,是这个世道给一个丙等穷小子,标出的价。
如今,是一份心意,是同一个世道,怕他“介怀”的赔补。
银子没变。
世道,也没变。
变的,是他手里的分量。
好在...
这中间,还有一个宋立。
银子归银子,人归人。
世道的账,和朋友的账,罗影从来分开记。
回屋。
罗影把八十两银票,和原先攒下的家底,放在一处,贴身收好。
这笔钱,有去处。
来福。
那条被七任主人验证过走不通的路,要重新蹚,少不了两样东西...
一百两加一次嘉奖,可以兑换一枚吉光羽。
嘉奖早都有了...
一百两...算上这八十两。
这一下,凑齐了大半。
环环相扣的账,又悄悄合上了一环。
罗影把包袱背上肩,锁上院门,穿过晨光里的书院,出了大门。
官道上,朝阳初升,露水未干,泥土的腥气混着稻花的甜,扑面而来。
今天。
是大哥的婚礼。
他答应过...
今天,会很风光。
第172章 罗川结亲
稻花村,天不亮就醒了。
罗家的院子里,两口大锅从昨儿夜里就架上了,张婶带着两个媳妇,围着灶台连轴转。
蒸笼的白汽一层压着一层,混着炖肉的香,飘出去半个村子。
院门上,贴了红纸剪的喜字。
纸是石头去镇上买的,字是胡先生剪的。
老先生剪了一辈子字,这一双喜字剪得圆润饱满,往门板上一贴,破旧的木门都亮堂了三分。
院里八张桌,是挨家挨户借的。
八张桌子八个样,高的高矮的矮,桌腿底下垫着砖找平。
凳子更是五花八门,长条的,四方的,还有两个树墩子...
可每张桌子都擦得干干净净,红纸铺了桌面。
简陋。
却是一村人凑出来的郑重。
辰时,接亲的队伍出发了。
没有花轿。
一辆骡车,赵老六家的,车板刷洗得发白,围了一圈借来的红布,车辕上扎了朵红绸花。
没有吹打的班子。
只请了邻村一个会唢呐的老汉,一支唢呐,一路吹。
调子翻来覆去就那么两个,吹得却卖力,腮帮子鼓得溜圆。
罗川走在最前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