挺到一半,又想起自己方才说的话。
又塌了下去。
塌下去,又忍不住,偷偷把腰,直了直。
他旁边,刘瘸子端着酒碗,眼皮都没抬。
只是那只搭在拐上的手,轻轻拍了拍拐头...
像是替谁,把一口气,顺了下去。
罗影安安静静地坐着,没有起身,没有说话。
他心里,明镜似的。
宋家的大管事低头,柳家的三老爷登门...
这一切,都是因为小玄。
五令进阶,有望二阶。
四大家族的镇族老祖,不过二阶...而如今,黑土县出了个泥腿子少年,他的蚁,二阶之门直入无碍。
昨日初契堂那一场,消息一夜之间,传遍了县城的每一座高门。
从此往后。
罗家不再是泥巴地里,被人无视的泥腿子。
是四大家族,都需要正视的人家。
罗影垂下眼,端起碗,喝了口酒。
今天,是大哥的日子。
他不抢这个场。
而罗川,愣在原地半晌。
这个庄稼汉子看看柳三老爷,又看看自己的新媳妇,再回头,望了一眼主桌上的弟弟...
弟弟朝他,微微点了点头。
罗川深吸一口气,咧开嘴笑了,新郎官的嗓门敞亮:
“柳老爷!话说到这份上,过去的事,翻篇了!”
“大喜的日子,来的都是客...入座!喝酒!”
一笑,泯恩仇。
可入座...坐哪?
满院八张桌,高矮不齐,凳子里还混着两个树墩子。
张婶急得直冲屋里使眼色,罗家统共一把带靠背的椅子,还在堂屋供着婚书...
柳三老爷却浑不在意。
他撩起锦袍的下摆,在长条凳上,坦坦然然,坐了。
端起粗瓷碗,自己给自己,满上了村酿的浊酒:
“好酒!”
“老朽在县城,喝不着这一口。”
.....
柳家的席还没坐热。
村口,又是一阵马蹄。
“又来了!又来车了......!”
跑去村口看热闹的后生,嗓子都劈了。
这一回,院里的人没那么僵了...
可当来人走进院门,前排的乡亲,还是齐齐往后缩了半步。
来的人,穿着便服,可那张脸,十里八乡赶集的都认得。
宋铺头。
县里的捕快!
乡下人天生怕官差,赵老六一哆嗦,差点把酒碗扣自己身上...
“哈哈哈,都别拘着!”
宋铺头人还没进院,笑声先到了,一手拎着两坛酒,身后跟着一身墨青服制的宋立:
“今儿我不当差!我是跟着我家小子,来讨杯喜酒喝的!”
宋立朝着主桌,遥遥拱手,还是那副温文的笑:
“罗影,说了亲自来,我来了。”
“宋家贺仪,二十两!给罗大哥添喜!”
又是二十两。
这一回,院里连抽气声,都稀了。
张婶在灶台边,抓了把盐,直直撒进了甜汤锅里。
旁边帮厨的媳妇喊了她两声,她才回魂,望着那锅汤,半天,喃喃:
“这算个啥事哟......这算个啥事哟......”
......
第三队车马到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。
周家。
来的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,拄着蟠龙杖,进院先不寻主家,眯着眼,在人堆里找...
找着了主桌上那个墨青色的身影,老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:
“你就是罗影?好...好啊。”
“我家孟儿昨日回府,把你夸到了天上去。
说同届亲传里,他只服你一个。”
“令兄大喜,周家没有不来的道理...贺仪,二十两!”
三家。
四大家族,来了三家。
六十两白银,三个时辰,流水一样进了这个昨天还挨家挨户借桌子的土院。
席面上,乡亲们已经不会喝酒了。
赵老六保持着夹菜的姿势,那筷子豆腐悬在半空,颤颤地掉回了盘里,他都没察觉。
刘老三翻来覆去,只会念叨一句:
“二十两...又二十两...又是二十两...”
“我那铺子...六年...六年白干了......”
石头早就不吃席了。
他带着一群娃,蹲在院墙外,一辆一辆地数马车,数那些油光水滑的高头大马。
数到后来,他跑回来,扯着罗影的袖子,眼睛亮得吓人:
“小叔!小叔!外头的马,比咱家老黑还高!”
“它们也下地吗?”
罗影揉了揉他的脑袋:
“不下。”
“那养它们干啥?”
罗影笑了笑,没答。
檐下,罗长庚的旱烟,从柳家进门起,就再没点着过。
老人就那么捏着烟锅,坐在他那条旧凳上,看着一波一波的锦袍贵人,进他这个院子。
他一辈子,给这些人家扛过活,交过租,在他们的门房外,弓着腰等过话...
今天。
这些人家,排着队,进他罗长庚的院。
跟他拱手。
管他叫“罗老爷子”。
老人一句话没说。
只是那只捏烟锅的手,青筋一直,微微地凸着。
......
日头擦着西山的时候。
村口,最后一辆马车,到了。
就一辆。
乌木车身,不插旗,不带仪仗。
可这辆车一停,院里的柳三老爷,宋铺头,周家大长老...
三家的人,竟不约而同,齐齐地,起了身。
乡亲们看傻了。
方才这三尊,哪个进门,不是全院起立?
如今,这三尊...迎谁?
车帘掀开。
下来一位年轻人。
锦袍,羽扇别在腰间,眉眼带笑。
有认得的乡亲,声音都变了调:
“王...王家!琅琊王氏!”
“那是王家的家主......家主亲自来了?!”
王健没带仆从唱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