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够了。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,不高,却把这一桌的争执,压住了。
张乡老放下了筷子。
老爷子活了七十岁,是十里八乡唯一进过府城的人。
他慢慢环视了一圈,没跟那汉子争,只问了一句:
“你说立族的人家,深宅大院。”
“老朽问你...是先有的族,还是先有的院?”
汉子一愣。
“院子,是立了族之后,起来的。”
张乡老端起酒,望着满院的车马仆从,望着那三间掉墙皮的土房,慢慢地道:
“老朽今儿就把话搁这儿。”
“这三间土房...”
“要变样了。”
满桌,默然。
刘瘸子呷了一口酒,望着主桌那个墨青色的身影,忽然感慨了一句。
老头这辈子话糙,可这一句,满桌人都记住了:
“泥巴地里...”
“出了条真龙哟。”
而张乡老,却没有跟着感慨。
老爷子的目光,从热闹的席面上挪开,落在了罗家的宅子上,落在满院的锦袍车马上。
他端着酒碗,慢慢地呷。
心里的算盘,打得比谁都快。
他当了三十年乡老,稻花村大事小情,红白喜丧,哪一样不是他一句话定夺?
村里人敬他,县里的差役来收粮,也要先到他家坐一坐...
这份体面,他经营了半辈子。
可今天,坐在这院里,他心里透亮...
变天了。
往后这稻花村,谁家有事,还来求他张乡老?
求罗家啊。
罗家一句话,顶他张乡老一百句。
柳家的老爷登门赔罪,王家的家主自称兄弟...
这样的门第立在村里,他那点乡老的体面,往后就是个摆设。
搁在旁人,该慌了。
张乡老不慌。
他活了七十岁,别的本事没有,就懂一条...
胳膊,拧不过大腿。
拧不过,就得抱。
而且要抱得早,抱得响,抱在所有人前头。
什么叫鸡犬升天?
村头的狗,沾着贵人门楣的光,别村的狗都不敢冲它叫...
一个村子出了真龙,全村人出门,腰杆都不一样。
往后稻花村的人去镇上赶集,去县里办事,报出村名,谁敢刁难?
这泼天的好处,得有人递梯子,把它落到实处。
递梯子的人...
凭什么不能是他张乡老?
老爷子越想,眼睛越亮。
他拄着拐起了身,踱到院角,又踱回来,拿脚步把这院子的进深,悄悄量了一遍...
三间土房,配不上如今的罗家了。
回头修宅子,批地基,村里的地怎么划,还得他这个乡老出面张罗。
这就是梯子。
量完,他凑到檐下,状似闲聊,试着探了一句:
“长庚哥...”
“我今儿瞧着这满院的贵人,心里琢磨个事......”
“你说,咱这村名...”
老爷子压低了声音,脸上的褶子堆着笑:
“稻花村,稻花村,听着是好听...
可这名字,没根呐。
十里八乡,叫稻花的村子没有八个也有十个,谁记得住?”
“要依老朽看......”
“往后,改叫'罗家村',如何?”
第175章 娃出息了
罗长庚捏烟锅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老人扭过头,愣愣地看着张乡老,半天,没明白这话从何说起:
“改...改村名?”
“使不得,使不得...这祖祖辈辈叫下来的......”
“哎,长庚哥,你这就是谨慎过头了!”
张乡老往前凑了凑,语重心长:
“李家村,为啥叫李家村?
人家村里出了个县学的李子诚,族谱都修了主脉!”
“咱村如今出的,是比那还大的人物!”
“这名一改,全村都是沾光的...
再去外面,别人也不敢欺负我们村了!
你信老朽,这事,村里没人会说半个不字!”
罗长庚被说得直摆手,烟都忘了抽:
“这...这得问影子...不,这咋能...”
张乡老也不逼他,直起身,呵呵笑着,拍了拍老人的肩:
“不急,不急。”
“你们爷们先商量着。”
“老朽就是提个头。”
说完,老爷子端着酒,施施然回了席。
一路上,腰杆挺得笔直,逢人便笑,那模样...
倒像这场大喜事,有他一半的功劳。
檐下,罗长庚捏着烟锅,望着老爷子的背影,好半天才回过神来。
他吧嗒了一口烟,烟雾里,眉头微微怔着。
改村名。
改成,罗家村。
老人吧嗒了一口烟,慢慢咂摸着这几个字。
他知道,这是抬举。
天大的抬举。
张乡老那个人,他打了半辈子交道,无利不起早...
可正因为是他张乡老开的这个口,才更说明,这抬举是真的。
连他都来抱罗家的腿了。
罗长庚望着满院的灯笼,望着那些锦袍贵人,望着热闹深处,那个被人围在主桌的墨青色身影...
祖祖辈辈,稻花村的罗家。
到了他罗长庚这一辈,穷得拿牛角换束脩。
如今,人家要把村子,改成罗家的姓。
老人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手。
裂口,老茧,指甲缝里洗不净的泥...
这双手刨了一辈子地,没刨出个名堂。
是影子。
是那个五岁跟在他哥屁股后头拾稻穗的娃,是那个趴在灶膛边就着火光描字的娃...
一步一步,走出去。
把这些,全挣回来了。
罗长庚吧嗒着烟,烟雾一层一层地起。
老人的眼睛眯着,望着满院的红火,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:
“孩他娘......”
“你瞅见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