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咱影子......出息了。”
......
贵客那一桌,也在聊。
聊的却是另一件事。
柳三老爷给周家大长老续了酒,状似无意,压低声音:
“老爷子,您瞧出来没有...今儿这院里,四缺一。”
周家大长老眼皮都没抬:
“吴家。”
“是啊。按说这样的日子,这样的人物,吴家没有不来的道理...”
“没有道理?”
大长老慢悠悠夹了口菜:
“道理大着呢。”
“前些日子县城里那点风声,你没听着?
这罗家小子,上过吴家的门...求见的,是晶大人。”
柳三老爷的手,顿了顿。
“晶大人是什么身份?命大人的夫君。
吴家上上下下,老祖宗的话就是天...
老祖宗但凡没点头,吴家谁敢往这院里迈半步?”
“这两家之间,有咱们不知道的账。”
大长老放下筷子,言尽于此:
“少打听。”
“吃菜。”
......
而这满院的热闹里,有两个人,渐渐退到了热闹的边上。
罗长庚坐在檐下他那条旧凳上。
旱烟又堵了。
老人从凳子底下摸出根草棍,低着头,一下一下地捅烟锅,捅得很专注,像那烟锅里有什么要紧的东西...
其实他是借着低头,把眼里那点热乎的憋回去。
满院的灯笼底下,人声鼎沸。
柳家的老爷,周家的长老,王家的家主...
一个个锦袍玉带,坐着他家高矮不齐的破桌子,喝着村里的浊酒,脸上堆着笑。
罗长庚看着,心里翻的却是些旧账。
他这辈子,给人下过两回大礼。
一回,是送影子去县城考学,怕路上出事,花两百文雇了头追风驹。
临行前,他对着那头牲口,弯腰,作揖,客客气气地拜托人家...
一头马,受了他一个当爹的礼。
还有一回,没人看见。
那年影子该上蒙学了,家里连一两银都凑不出。
夜里,他翻出了那笔钱...
阿晶走时留下的钱。
川子发过誓,说那是买断罗家的钱,一文不动,饿死不碰。
他动了。
一个人,趁着夜,拆开布包,抽了蒙学三年的束脩。
第二天照旧下地,照旧抽烟,谁也没告诉。
川子讲骨气,他不拦着...孩子还小,讲得起。
大人不行。
大人只配讲,活下去。
这个秘密,他背到今天。
往后...怕是要背进土里。
罗长庚吧嗒了一口烟。
值不值?
他望着主桌上被贵人们围着的小儿子,望着满院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排场...
值。
背着骂名,也值。
“爹。”
罗川过来了,红花还戴着,在门槛上挨着坐下。
新褂子上了身,坐下的姿势还是老样子...右肩微微沉着。
码头的茧,衣裳盖不住。
爷俩谁也没说话。
一个捅烟锅。
一个搓手。
半晌,罗川望着新房那扇透红的窗,憋出一句:
“爹。”
“英子...进咱家门了。”
“八年了。”
罗长庚嗯了一声。
烟雾里,老人望着院子,像是随口:
“石头那娃,机灵。”
“回头,也送去念书。”
罗川的头,猛地低了下去。
肩膀塌了一下。
半天,没抬起来。
“行了。”
罗长庚拿烟锅朝新房指了指:
“英子等了你八年。”
“去。”
罗川站起身,走了两步,回头:
“爹,早点吃,菜要凉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老人没动。
就那么坐着,看大儿子的背影汇进新房的红光里,看小儿子被贵人围在主桌...
那只捏烟锅的手,抬起来,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。
抹完,烟接着抽。
......
“爹。”
罗影端着酒碗过来了,身后拽着罗川。
三只粗瓷碗,倒满村酿。
“爹,今儿早上我出门时,说过一句话。”
罗长庚抬起眼。
他记得。
他没问过。
如今,不用问了。
“这碗酒。”
罗影举碗:
“敬爹的腰。”
“敬哥的肩。”
“敬咱家这些年...没塌。”
罗长庚伸手接碗。
手,晃了一下。
酒洒出几滴,烫在手背上。
没擦。
三只碗,碰在一处。
咚。
罗川仰脖闷了,呛得直咳,一边咳一边笑。
罗长庚喝干,碗一撂,抹了把嘴:
“喝完了,都吃饭。”
“菜,要凉了。”
爷仨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