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学那年,秦峙是蜕龙班六人之一,是全院学子仰着头看的人物。
他去打听来福的旧事,秦峙负手而立,他连话都要斟酌着说...
而如今。
同一位老师,同一间屋,两个蒲团,并排摆着。
他和那个曾需要仰望的人,共坐在一个师门之下了。
“早。”
秦峙看见他,打了声招呼。
然后起身,拍了拍衣摆,与他错身而过,出门去了...他的课,上完了。
就一个字。
可罗影知道,蜕龙班里出了名寡言的秦峙师兄,能主动开这个口...
是他心里,认下了自己这个师弟。
罗影在那个崭新的蒲团上,坐了下来。
课前,罗影心里记挂着一件事,先开了口:
“老师。”
“学生想问...御兽禁术之中,可有,提升御兽资质的法门?”
金教习执书的手,停了。
他抬眼看了罗影一眼,没有立刻答。
沉默了很久。
罗影安静地等着。
他读得懂老师。
这份沉默,不是不知道,也不是不想说...
老师的眉头微微蹙着,像是在掂量一件为难的事。
良久,金教习缓缓道:
“有。”
“但...不是老夫传授的范围。”
“御兽禁术,各有传承。
每位教习安身立命的本事,便是自家的禁术...
这是书院不成文的规矩。
各家的本钱,各家传,旁人不得逾越。”
“老夫若教你旁人的禁术,是坏规矩。”
他顿了顿,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,目光落在书页上,像是随口一提:
“不过...”
“禁术虽不外传,却可交换。”
“学子之间,以术易术,以物易术......只要两厢情愿,书院从不过问。”
“你如今是亲传,手里有的东西,不少了。”
说完,他翻过一页书,再不提此事。
罗影垂下眼。
心里,已经透亮。
以术易术,两厢情愿...
提升资质的禁术,书院里有人会。
而全书院最不藏私、什么都肯教的地方...
子训班。
程子训师兄。
心中的账,一笔收拢。
只要学会了这门禁术...
便是契约老黑之时!
“闲话说完了。”
金教习合上书:
“上课。”
“今日起,老夫传你...老夫安身立命的那门禁术。”
他没有直接传。
先问了罗影一个问题:
“你可想过...满书院的教习,为何唯独老夫,最擅御兽培养、御兽营养之学?”
罗影想起来了。
那堂营养学大课,讲得满堂皆惊。
李子诚院里那槽暗金色的兽食,韩教习也是照着金教习的方子配的...
“因为...”
金教习伸出手指,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:
“旁的教习配兽食,靠的是祖上传下的方子。知其然,不知其所以然。”
“老夫,靠的是亲眼'看'。”
他并指如笔,隔空对着院里晒着的一匾药材,轻轻一点。
罗影顺着看去。
那一匾寻常的紫穗草上,浮起了一层极淡的光晕。
光晕深浅不一,明暗有别,草尖亮些,草根暗些...
“这便是老夫的禁术。”
“鉴膳术。”
“施术者目之所及,凡入过口、可入膳的东西...
它对某只御兽的滋养几何,利弊何在,与何物相冲,与何物相合,皆化作光晕明暗,映于眼前。”
“营养价值越高,光越亮。”
“有害,则发暗。”
罗影的眼睛,微微亮了。
这门术,对旁人是配兽食的利器。
对他...
配上万兽衍策,配上老黑、来福、小玄各自的进化之路,这是一把量身的尺!
“但老夫把丑话,说在前头。”
金教习话锋一转:
“这门禁术,易学难精。”
“学会施术,一个月足矣。”
“可它有一条铁律...”
“你只能'鉴',你认得的东西。”
“你不认得的食材,不知其名,不知其性,不曾见识过的...
术到了眼前,也是一片混沌,什么都照不出来。”
“所以,这门术的高下,不在术本身。”
“在施术者的脑子里,装了多少东西。”
金教习指了指身后满架的册子:
“老夫钻研了一辈子。
见过的食材,药材,兽食,记了满满四十七册笔记...
老夫的鉴膳术,才有今日的成色。”
“你还年轻。”
他看着罗影,语重心长:
“术,老夫一个月就能教会你。”
“可那四十七册笔记里的见识...”
“你得自己,一年一年地攒。”
......
当日,金教习便传了口诀与运使之法。
罗影天资本就不差,血契反哺之下,学得极快...
不到半个时辰,指尖已能凝出术光。
金教习捋须,颇为满意:
“不错。比老夫当年,快。”
“来...”
他随手从案头的匣子里,拈出一枚干瘪的、皱巴巴的暗红色果子,搁在案上:
“考考你。”
“此物偏门,老夫也是前些年才寻到的。你且鉴鉴看...照不照得出来。”
老学究的胡子底下,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这是他给每个学生上的第一课...让徒弟碰一鼻子灰,好明白“见识”二字的分量。
不认得的东西,术,照不出来。
罗影凝神,望向那枚果子。
术光,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