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渊点了点头。
轻声叹道:
“那又如何呢?”
“事后,老冯苦口婆心,劝了陆昭远多少次?”
“陆昭远表面上,对老冯依旧尊重无比,百依百顺。
年节的礼,一次没落过。
书信的问候,比谁都周到...”
“可谁都知道......”
“这是他的原则。他的底色。”
老人望着枣树的影子,把这个人,一句一句,说透了:
“他生来,就是要爬得够高的。”
“若一些东西,对他往上爬有利...那他便善待。善待得,比谁都真。”
“若是需要牺牲什么...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牺牲。牺牲得,比谁都稳。”
“獾,如此。”
夏渊顿了顿。
轻轻放下了最后四个字:
“老冯......也如此。”
罗影的心,猛地一缩。
在陆昭远的账上...
冯教习,和那只獾,是同一类东西。
曾经有用。
如今,用尽。
年节的礼数,书信的问候...
那是他账本上,最后的一笔,体面维护费。
“宁我负天下人,不叫天下人负我。”
夏渊道:
“他,就是这样一个人。”
罗影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他知道,冯教习面对这样的陆昭远,心里该有多痛。
不是被辜负的痛。
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教出去的每一样本事,都成了那把算盘上的一颗珠子...
还要年年收着他寄来的节礼,回一封得体的信。
这种痛,说不出口。
无处下嘴。
只能,自己咽。
可就是这样......
罗影的心里,慢慢翻上来另一样东西。
就是在亲手点的第一盏灯,被人当面吹熄了之后...
冯教习,依旧把第二面令牌,给了睡桥洞的程子训。
依旧在初契堂里,为一个拿牛角顶束脩的泥腿子,破例宽限。
依旧把第三面令牌...
送到了自己手上。
罗影这一刻,才真正掂出怀里那面牌的分量。
那不是一面顺理成章的赠予。
那是一个被烫伤过的人,忍着疤,又一次,伸向火的手。
他给出第三面牌的时候,心里未必没有怕。
第一面的疤,还在抽屉里压着,提着醒...
可他还是,给了。
夏老说,火,不光会传,还会灭。
冯教习,灭过一盏。
可他没停。
罗影忽然明白了这个老人,真正的了不起。
不是没看走过眼。
是看走了眼,疤还热着...
依旧敢信,下一个人。
沉默了很久,很久。
罗影轻轻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把怀里那面加了云纹的令牌,隔着衣衫,按了按。
第一面,灭了。
第二面,亮着。
这第三面...
他会让它,一直亮下去。
不用说给谁听。
做,就是了。
......
日头彻底沉下去了,院里起了凉风。
枣树的叶子,沙沙地,响得比白日里更清楚。
夏渊把那张纸剪的靴样子,仔仔细细,放回抽屉,压好。
又把那面退回来的旧牌,朝抽屉最里头,推了推。
推完,合上抽屉。
像合上一段不愿再翻的年月。
罗影起身,告辞。
夏渊没起身,只朝他摆了摆手,端着那碗落了枣叶的凉茶,继续坐着。
罗影走到院门口。
手已经搭上了门。
身后,老人的声音,再次响起。
“娃。”
罗影回头。
老人还坐在枣树下,暮色漫上来,把他的轮廓泡得发暗。
那张爬满皱纹的脸上,神色复杂,望着他:
“如今......陆昭远在府学之中,已经爬到了很高的位置。”
“若你进了府学...”
“小心这个人。”
“离他,远点。”
第182章 鉴膳之术
清晨,潜鳞书院。
大课堂的方向,人流如织。
数百名学子抱着书箧,匆匆往老生班赶,回廊里满是脚步声与晨读声。
罗影逆着人流,穿过回廊,拐进了书院深处一条僻静的小径。
亲传弟子,不必再挤大课堂了。
私下授课。
老师一对一的,倾囊相授。
十个月前,他坐在老生班的最后一排,踮着脚听金教习讲选兽的眼力...
如今,他往老师自己的院里去。
......
金教习的小院,竹篱矮墙。
院里晒着一匾一匾的兽食药材,分门别类,码得一丝不苟。
哪一匾晒到几分干,匾角都插着小竹签,写着日子...
学者的院子。
正屋敞着门。
屋内,金教习端坐案后。案前的地上...
两个蒲团。
一个旧的,边角磨得发亮,上面盘坐着一个人。
秦峙。
另一个,崭新,蒲草的青色还没褪。
很显然,是新加的。
罗影站在门口,望着那两个蒲团,心中微微升起一丝感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