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乡老拄着拐,站在最前头。
身后是十里八乡赶来的乡老、里正,连乡里的书办都来了,捧着册子,站得端端正正。
全村老少,把老槐树围了里三层外三层。
娃娃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只知道比赶集还热闹,在人缝里钻来钻去。
张乡老清了清嗓子,声音洪亮:
“今日请大伙来,是两件大事。”
“第一件......”
老人顿了顿,环视一圈:
“咱们村,要改名了。”
人群一静。
“稻花村这个名字,是老辈人传下来的,几百年了。”
“可如今......咱们村出了影小子这样的人物!亲传弟子!神兽之友!满黑土县,哪个提起来不挑大拇指?”
“乡里的意思,各村乡老的意思,也是全村老少的意思......”
“咱们村,往后就叫......”
“罗家村!”
“好!!”
人群炸开了。
“早该改了!”
“罗家村!听着就气派!”
“神兽之友的村子,就该姓罗!”
村民们红光满面,吵吵嚷嚷,比过年还热闹。
罗影的名字给全村挣来的体面,这几日人人都受用过。
货郎的针线,二小子的亲事,牛车上的座......
改这个名,没有一个人不服。
“第二件事......”
张乡老顿了顿,转过身,面向人群里的罗长庚。
“老汉我今年七十有三,眼也花了,腿也沉了,村里的事,早就力不从心喽。”
“今日当着全村的面,当着各乡乡老的面......”
“老汉退位。”
“这村长的位子......”
他拄着拐,一步一步走到罗长庚面前,把话说得斩钉截铁:
“长庚,你来当。”
这话说得敞亮。
可老人心里那本账,昨夜就翻来覆去拨了一宿。
罗家,要起飞了。
婚宴那日,县城的贵人一拨接一拨,白鹤落进院里,四大家的礼单摆了一桌......
那时他就看明白了七八分。
如今,神兽。
影小子跟神兽碰了拳,满县城连不识字的老农都在念叨这个名字。
这样的人家,往后还能窝在村里,受他一个乡老的辖制?
笑话。
这村长的位子,他让,是个人情。
不让......
等着旁人来提,等着乡里来点,那时候再让,就是识相得太晚了。
张乡老活了七十三年,别的本事没有,看风向的眼力,十里八乡没人比得过他。
当年罗家穷得叮当响,来问他借些银子,他打着官腔,一拖再拖。
影小子考进书院,他上门道贺,脸笑成一朵花。
如今......
得赶在所有人前头,把这份最大的人情,送出去。
罗长庚整个人都懵了。
他今日站在人堆里,本还乐呵呵地听改名的事,冷不丁被点了名,连连摆手,话都说不利索:
“使不得!使不得张叔!”
“俺就是个种地的......大字不识几个......村里的事俺哪懂啊!”
罗川也急忙上前:
“张爷爷,这不合适。您身子骨还硬朗,村里离不开您......”
张乡老把拐一顿:
“懂不懂,学!老汉我当年接手的时候,比你还慌!”
乡老们纷纷帮腔:
“长庚,这不是你一家的事,是全村的脸面!”
“罗家村的村长,不姓罗,像话吗?”
村民们齐声起哄:
“长庚叔!当!必须当!”
罗长庚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急得满头汗。
他把求助的目光,投向了人群里的小儿子。
罗影从人群里走了出来。
他没有急着说话。
爹推不掉的。
这一层,他看得明白。
这不是让位,是全村全乡的“势”。
神兽之友的爹,就该是罗家村的村长......
这是人心所向,拒了反倒寒了众人的心。
而张乡老这份“让”......
罗影望着老人,心里透亮。
这个老人是什么人,他从小看到大。
大半年前家里去租牛,哥在他门前站了半个时辰,回来时蹲在门槛上,一句话没说。
后来他考进书院,老人提着两包点心上了门,那张脸笑得,跟从前判若两人。
如今这一让,让得敞亮,让得洪亮......
说到底,还是那双眼。
看风向的眼。
可罗影转念一想。
势利,怎么了?
来福势利了一辈子,昨夜拒绝了神兽。
夏老说过,人心里那点账,各有各的算法。
张乡老一辈子势利,可他这份势利,从没害过人......
那只不过是世道所迫,随波逐流的普通人,在抓到一点权利后,所占的便宜罢了。
他打官腔,不愿意将牛短租,那是他的位子给他的底气。
后来...也第一时间退了租金,送了点心。
如今风向变了,他也第一个低头,让得干脆,让得彻底......
这也是一种明白。
而且。
罗影看得更实在的一层是......
爹当村长,两眼一抹黑。
章程、赋役、红白事、跟乡里打交道......
这些,全村只有张乡老最熟。
这个势利的老人,恰恰是爹最需要的人。
用他的熟,补爹的生。
再给他一份体面,拴住他的心......
一个村子往后要过的日子,比一口意气,重要得多。
罗影上前,先朝张乡老一揖。
再面向全村:
“各位叔伯,各位乡老。”
“我爹这个村长......当。”
满村叫好。
罗长庚目瞪口呆。
“但是。”
罗影话锋一转。
满场,静了下来。
“我爹是个庄稼把式,种地是好手。村务上头,两眼一抹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