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影思索了一会。
他没有急着答。
这一问,问得太深了。
蜕龙班?
他知道,全学院都在说。
他刚入学那阵,坐在大课堂的最后一排,就听前排的学子念叨过。
说书院里有个班,三年一届,只收六个人。
进去的人,不用担心府学的名额......
那时他连束脩都是拿牛角顶的,听着那些话,像听天上的事。
后来他知道得更多了。
进了蜕龙班,从此就是鲤鱼跃龙门,将蜕成真龙。
蜕龙班,几乎等同于必定进府学的名额。
在蜕龙班的人,从来不会去思考“能不能晋级府学”。
他们想的,是府学前十的名次。
他们是冲击府学前十的种子。
所以,世人眼里,蜕龙班,蜕的是人。
鲤鱼蜕成龙。
可罗影知道,叶院长在这个时候、这个地方,问这一句......
问的不是这个。
世人的答案,满书院随便拉一个学子都答得上来。
用不着叫他一个人,穿过大半个书院,走到这座寻常学子一辈子到不了的小楼里来听。
这位院长真正要说的,是那门只在蜕龙班传承的秘法。
引龙诀。
罗影抬起头,轻声答:
“学生以为......蜕龙班蜕的,明面上是人。”
“但院长要说的,是兽。”
“引龙诀,沟通御兽血脉深处沉睡的上古先祖。
天赋高的兽,可勾动返祖进化。
天赋低的兽,也能借先祖之力,增益资质。”
“兽的血脉里,都睡着一条'龙'。”
“引龙诀引的,蜕龙班蜕的......”
“是兽血脉里的,那条龙。”
叶院长负手立在舆图前,微微点头。
却没有再在引龙诀的事情上,多说一个字。
他转过身,看着罗影,轻声道:
“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?”
他抬手,示意罗影坐。
自己也在案前坐下。
案上有一只旧陶壶,壶身乌沉,看不出年月。
叶院长提起壶,亲手斟了两盏茶。
茶汤色深,香气沉沉的,不似寻常的茶。
一县书院之长,亲手给一个学子斟茶。
罗影双手接过,没有喝,端端正正捧着。
“这个故事,不在书院的藏书楼里。”
“不在县志里,不在府志里。”
“它只在极少数人的口中,一代一代,往下传。”
“传到老夫这里,是老夫的恩师,临终前说给老夫听的。”
叶院长说到“恩师“二字时,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那一夜,恩师躺在榻上,气若游丝。
旁的话都交代完了,他把老夫叫到跟前,说,还有个故事,得给你。”
“讲完,人就去了。”
罗影捧着茶,坐直了身子。
院长亲手斟茶。
恩师临终所传。
他意识到,接下来要听的东西,恐怕比“引龙诀”三个字,重得多。
叶院长呷了口茶,缓缓开讲。
“上古之时,有一尊神兽,名曰......衔烛。”
“口衔一盏长明灯,行走于天地之间。”
“它司的道,很偏。不司风雨,不司山川,不司生死。”
“它司的,是'薪传'。”
“天下万物,凡是'一代传一代'的东西。
技艺,血脉,香火,学问......都归它管。”
“铁匠把手艺传给徒弟,灯旺一分。”
“农人把田交给儿子,教他看天,看土,看节气......灯旺一分。”
“渔人把汛期口口相传,母亲把歌谣哼给摇篮里的娃,老树把种子交给风,母兽把猎技教给幼崽......”
“凡有一处'传承'点亮,衔烛口中那盏灯,便旺一分。”
叶院长的声音不高,混在满楼的书香里,像是从很远的年月里传来的。
“古卷上说,它有一句流传最广的神谕。”
“天下没有断绝的传承。”
“只有还没等到的传人。”
罗影捧着茶盏的手,微微一顿。
这句话,像一粒石子,落进了他心里某处深潭。
夏老的枣树,冯教习的三面令牌,程子训的破毡帘......
一圈一圈的涟漪,荡开了。
他把这个念头按住,继续听。
“这尊神兽,有个旁的神兽都没有的怪癖。”
“它一生不收随从,不建神庭,不受香火。”
“但每隔数百年......它会从万兽之中,挑一只兽,带在身边,行走一段岁月。”
“然后,放归人间。”
“这样的兽,古卷里有个称呼,叫......'灯童'。”
“最奇的,是它挑灯童的眼光。”
“血脉最贵的,它不挑。
资质最高的,它不挑。
每逢它现世,万兽争抢着毛遂自荐,龙裔凤种排着队候在它必经的路上......它一眼都不看。”
叶院长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古卷里,记下了两只灯童。”
“一只鼠。”
“它的族群灭了。
天灾,火塘塌了,族人死的死,散的散。
满山的鼠都走了,各寻生路去了......
只有它,守着那一窝冷灰,不肯走。”
“一年,两年,十年......”
“冬天雪把塘口埋了,它就刨开。
春天草把塘沿盖了,它就啃掉。
路过的鼠群笑它,说灰都凉透三百年了,你守个什么?”
“它说,火塘在,家就在。”
“就这么,守了整整三百年。”
叶院长收起一根手指。
“一只驼。”
“主人死在半道,商队散了。
旁的驼,卸了货,被人牵走的牵走,跑散的跑散......
只有它,不让人卸货。”
“谁碰那些货,它跟谁拼命。”
“最后没人要它了。一只不让卸货的驼,卖都卖不出去。”
“它就背着主人没送完的货,一个人,走。”
“风沙,盗匪,绝水的荒漠......走了十年。”
“把货,送到了主人应诺过的地方。”
“货主开门的时候,那驼瘦得只剩一副骨架,蹄子烂了三只,站都站不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