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影该进蜕龙班。
早该进了。
如今的书院里,学子们私下给他排了个位置,传得有鼻子有眼。
蜕龙班六人之下。
第一人。
甚至有人说:
“什么之下第一人......程师兄他们那届,可没人跟神兽碰过拳。”
这话没人接。
但也。
没人反驳。
这些话,罗影都听见了。
搁在快一年前,随便一句,都够他睡不着觉。
那时的他,攥着六两银子的束脩,坐在大课堂最后一排,听见前排的世家子随口议论一句“今年新生里没什么人物”,都要在心里翻腾半宿......
可如今一路走来,他的心,平静得有些意外。
“蜕龙班之下第一人”。
好听。
可他比谁都清楚,这名声里,有多少是他自己挣的,有多少是那一拳碰出来的。
五令淬体是他的。
断后是他的。
双兽入阶是他一步步谋出来的。
可“神兽之友”......
那是来福用一句“不”,让给他的。
是吉光垂青,赏给他的。
借来的光,照得再亮,也得记着是借的。
而且,满院的人都在议论他进不进蜕龙班。
没人知道,他要进蜕龙班,图的是什么。
引龙诀。
老黑。
还有......四十几天后的府学大考。
名声再响,落不到这几件事上,都是虚的。
老黑棚里那副一天比一天沉的嚼草声,不会因为满城的议论,慢上半分。
前头,金教习的声音,淡淡地飘过来:
“都听见了?”
罗影:
”......听见了。”
金教习:
“什么感觉?”
罗影想了想,答得实在:
“吵。”
金教习的脚步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随即,老学究的嘴角,微微向上弯了一分。
快得没人看见。
“嗯。”
“走快些。”
一字不夸。
但这声“嗯”里的满意,罗影听懂了。
老师这一路不说话,原来是在听。
听满院的风声怎么吹,也听他这个徒弟......被风吹成什么样。
名声这个东西,最能验人。
多少天才,本事没折在难处上,折在了顺处......
风一吹就飘的,风一停就摔。
吵。
一个字,老学究就放心了。
两人的脚步,快了起来。
穿过晨课往来的前院,人声渐稀。
过了藏书楼,只剩鸟鸣。
再往深处......罗影从未来过的一片院落,古木参天,青苔满阶,连风声都轻了。
石板路上的青苔,长到了路中央,只留下窄窄一线常有人走的痕迹。
可见这条路上,一年到头,走不了几个人。
这里是书院最深处。
寻常学子,一辈子走不到这里。
罗影一步一步走着,忽然想起十个月前。
那时他背着书箱,站在书院门前的石阶下。
旧布包裹了三层,麻绳系的是死结。
六两束脩,沉得很......那里头,是老黑在石柱上撞下来的角,是爹弯着伤腰对追风驹作的揖,是大哥红着眼眶的那句话,是两只啄虫鸡的全部家当。
李子诚问他,束脩带齐了?
他说,带够了。
沉得很。
然后他踏上第一级石阶,抬头望着“潜鳞书院”四个字,心里没缘由地冒出八个字。
鲤跃龙门,就在今朝。
十个多月。
那尾攥着全家性命游进门来的鲤,一层一层,游过了大课堂的最后一排,游过了子训班的破毡帘,游过了初契堂,游过了亲传的门......
今日。
游到了这座书院,最深的水底。
游到了...这蜕龙之地。
第200章 神兽衔烛
一座小楼,立在古木环抱之间。
就是那座常年灯火不熄的小楼。
夜里满书院都能望见它的灯,可白日里走到近前才发现,楼很旧,木色深沉,檐角被岁月磨圆了。
楼前无匾。
无守卫。
只有一扇虚掩的门。
金教习在楼前停步。
他整了整衣冠。
罗影头一回看见,老师在见谁之前,整理衣冠。
这个当着满堂教习都敢直言、被神兽之光惊动也不失态的老学究...
站在这扇虚掩的门前,把袖口的褶皱,一点一点抚平了。
“进去吧。”
金教习侧过身:
“院长只见你一个。”
罗影深吸一口气。
推门而入。
楼内光线幽静,书香与药香混在一处。
四壁皆是书架,从地垒到梁,一册压着一册,全是他没见过的古籍。
正中的墙上,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。
罗影只扫了一眼,就移不开了。
那舆图上画的,不是黑土县。
不是青河乡,不是他认得的任何山,任何水。
图上的疆域大得骇人,山川如脉,江河如网,一座座城池星罗棋布......
而黑土县那么大的地方,在那图上,怕是连一个墨点都占不上。
叶院长背对着门,负手立在舆图前。
听见脚步声,他没有回头。
只是缓缓开口,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
“罗影。”
“你可知道......“
“蜕龙班这三个字,'蜕龙'蜕的......“
“是哪条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