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万兽毛遂自荐,它一眼不看。
龙裔凤种排在路边,它绕着走。”
“因为资质是皮囊,血脉是路......可火,才是种子。”
“皮囊会老,路会断。”
“种子在,什么都能长出来。”
“火,长在心上。”
叶院长听完,久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,点头。
“七分,够了。”
“你这七分,比许多人一辈子悟出来的,都多。”
“剩下的三分,老夫替你补上。”
他放下茶盏,神色渐渐郑重起来。
“你听这个故事的时候,心里多半在想......
这是个寓言。
编出来劝学的,劝人向善的。”
“老夫要纠正你。”
“这个故事,不是寓言。”
“是史。”
罗影捧着凉茶的手,紧了紧。
“衔烛,实有其神。”
“守塘鼠与负重驼的后裔里出的那两尊神兽......
家宅之神,信诺之神......
古籍中皆有其名。”
“至今,仍在世间行走。”
“千家万户灶头的香火,天下商盟的起誓,供的拜的,就是那两只蜕凡级凡兽的后裔。”
“你在县城的庙里见过的灶神像......源头,就是那只守了三百年火塘的鼠。”
罗影怔住了。
灶神。
他家灶头也贴着的,爹每年腊月都要换一张新的......那尊灶神。
源头是一只蜕凡级的鼠。
这个故事忽然从遥远的古卷里,一步跨进了他家的灶间。
叶院长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老夫要你先记住,这个故事立起来的第一件事。”
“神兽与神兽之间,也分高低。”
“寻常的神兽,是一方水土的神,一族血脉的顶点。
司一条江,护一座山,庇一族生灵......
已是天下仰望的存在。”
“前几日满城说书人讲的那位水泽神君,一夜解了临江府三年的大旱......那已是何等的神威?”
“可那样的神兽,也只在寻常那一层。”
“而站在最顶端的那一小撮......”
叶院长的声音,沉了下去。
“是能'养'出神兽的神。”
“神生神。”
“寻常的神兽,护的是一时一地。”
“顶端的神兽,种的是千秋万代。”
“这是神兽之中,最尊贵的一层。屈指可数。”
“衔烛,便在那一小撮里。”
罗影安静地听着。
心跳,不知不觉,快了起来。
他隐隐感觉到了这番话的去向。
可他不敢想。
叶院长看着他,缓缓道:
“现在,老夫要说到正题了。”
“吉光。”
“运道之祖,天下运系血脉的源头。
落羽化生,遗泽万兽......
你在河滩上,亲眼见过它了。”
“你猜,它站在哪一层?”
罗影的呼吸,微微一滞。
他张了张嘴,没有出声。
“顶端。”
叶院长自问自答。声音很轻,分量却重逾千斤。
“和衔烛,同一层。”
“你想想那个传说......
吉光落羽而化,它把自己,一片一片,撒进了万兽之中。
天下运系的血脉,皆是历代吉光的遗泽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这就是'养神'啊。”
“衔烛以'陪伴'养神。带在身边,走一段岁月,气息熏染,火苗渐旺。”
“吉光以'落羽'化生。
爱极了一方水土、一段缘分,便落下一片羽......
羽中沉睡着它的神魂,等一头它认可的兽,等一段它喜爱的缘。”
“路数不同。”
“但它们是同一种神。”
“能在凡兽的血脉里......”
“种出神性的神。”
楼内,静得能听见罗影自己的心跳。
一下。
一下。
那夜河滩上,满地匍匐的县尊与族长,垂首的灵猿,他此刻才真正明白,他们拜的是什么。
不是一尊寻常的神。
是站在众神之上的那一层。
“所以,罗影。”
叶院长的目光,落在他脸上。
“老夫今日讲这个故事,不是为了给你说古。”
“是要你把故事,对到你自己身上去看。”
“衔烛挑灯童,挑的是重情守诺的心。”
“那夜河滩上,满城的人都看着......
你那条犬,面对神兽的亲邀,说了什么?”
罗影的喉咙,动了动:
“它说,不。”
叶院长的目光,前所未有地郑重:
“一只势利眼的犬,把千年难逢的造化推了出去。”
“满城的人都不解。
老夫在河滩上,给了他们一个解释......
气运之说,人人信服。”
“可那个解释,是说给满城的人听的。”
“今日这个故事,才是说给你听的。”
“你当吉光听不出那声'不'里的东西吗?”
“运道之祖,看一眼,就把这世间的因果看到底了......
它岂会看不见,那声'不'底下,烧着的是什么?”
“血脉在拽它,本能在推它。
全场的人都替它把账算好了......它偏偏说,不。”
“逆着血脉,逆着本能,逆着全天下的道理,也要留下的那一念......”
“那就是火。”
“和守三百年火塘、走十年商道的火......是同一种火。”
叶院长一字一字:
“老夫斗胆,替你把这笔账算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