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衔烛带灯童走一程,是亲自养。”
“吉光临走前,说的是什么?”
罗影的脑海里,那句轻轻的话,轰然响起。
多照顾来福,一段日子。
“它没带走它。”
叶院长道:
“你可想过为什么?”
“以它的神威,一念之间,就能把来福带到天涯海角。
灵山福地,神兽的道场.....
哪一处,凡间比得了?”
“可它没有。”
“因为它看得比谁都清楚。”
“那条犬血脉里的火,是在谁身边烧起来的。”
“七任主人,砸银子,摆阵法,请高人......
火没烧起来,反倒把它的心,一层一层封死了。”
“半年的陪伴,一顿肘子,一枚羽毛,一句'你自己定'......
火,自己烧起来了。”
“它的火,在你身边,烧得最旺。”
“换个地方,换个人......
那点火,未必烧得起来。带走它,说不定就是掐灭它。”
“所以它把'养'这件事......”
“托付给了你。”
“衔烛陪灯童走一程,数百年后,族裔出神。”
“而你的来福......”
叶院长顿了顿,把最后一层,缓缓揭开。
“血脉,是吉光的嫡系。”
“进阶,是神兽亲手渡的。”
“养它的人......是神兽亲自挑的。”
“只要它沿着返祖的路,一步一步走下去......”
“趋吉犬的尽头,不是稀有级的顶点。”
“是......”
“神兽。”
楼内,再次落针可闻。
窗外的风声,不知何时停了。
罗影坐在那,脑海里轰轰作响。
一块一块的拼图,在他脑中,轰然合拢。
“跟我走吗”的邀请......
那不是随口的垂青。
那是一尊顶端的神兽,在给一只有“火”的兽,递灯童的名分。
那一声“不”......
来福拒了亲自养。可它的火,没有被辜负。
“多照顾来福,一段日子”......
原来那一句托付,不是客套。
不是神兽临别的寒暄。
那是一尊顶端的神兽,把自己的一线苗裔......
寄养在了他罗影的身边。
而他。
一个十四岁的,稻花村走出来的学子。
被神兽选中,做了那个......
“陪火烧旺”的人。
于是...
神兽,管他叫神兽之友。
和他碰了拳...
罗影的后背,又是一层汗。
这一层汗,比河滩上那一层,更凉,也更烫。
他想起自己那晚还在心里犯疑,衍策设的途只到趋吉犬。
羽的孵化、神兽的降临全不在设计之内,是不是巧合......
现在他知道了。
从来不是巧合。
是那枚羽,认了来福的火。
是那尊神,认了他这个人。
他又想起满城说书人那句话。
神兽的眼光,就是天下最硬的荐书。
满城的人以为,那荐书荐的是他的前程。
只有他,此刻坐在这座小楼里,知道那荐书上真正写的是什么。
是一份托付。
是一条狗的......整个将来。
罗影垂下眼,望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,牵过牛,捧过束脩,接过冯教习的令牌,跟神兽碰过拳......
如今,又多了一样东西。
沉甸甸的。
那似乎...叫做责任。
“故事讲完了,隐喻也拆完了。”
叶院长站起身,走回那幅巨大的舆图前。
“现在,说你的事。”
他背对着罗影,缓缓开口:
“蜕龙班的名单......”
“你知道了吧?”
罗影定了定神,把翻江倒海的心绪,强行按回去。
点头:
“学生知道了。”
“名单上写着学生的名字。”
“入班之期......四十多天后,府学大考结束。”
答到这里,罗影便停住了。
他没有急着提“提前”二字。
这位院长今日讲了这么长的一个故事,把话说到这个份上......
接下来的路,该由院长来铺。
学生抢在师长前头开口要东西,是失礼。
更何况,他隐隐觉得,今日这场召见,这个故事,这幅他看不懂的舆图......
院长要说的,恐怕比“入班”两个字,大得多。
整个黑土县,因为吉光的亲临,已经变了很多,满城风雨...
而在潜鳞学院...在这个事态的最中心...
叶院长,理应不会对此事视而不见。
果不其然...
叶院长点了点头。
依旧背对着他,望着那幅舆图。
图上山川如脉,江河如网。
老人的目光落在图上某处,看了很久,也不知在看哪一座城,哪一条河。
半晌,他忽然开口,语气平平:
“金教习说......”
“你想现在进?”
不怒。
不奇。
平得像一句家常。
可越是平,罗影越听得出这一问的分量。
旧班未散,新人先入,破的是蜕龙班立班以来的例。
这一问背后,是满院教习的眼睛,是历届班规的白纸黑字,是这位院长要独自担起来的干系......
楼内静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