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问她?啧......蜕龙班里,她是最没影儿的一个。”
罗影蹲守了两天。
他没有干等。
蹲守的间隙,他跟门房打听,跟杂役闲聊,跟送菜的伙夫搭话......
一点一点,拼出了些零碎。
柳栖迟每隔几日,会从书院后门出入。
晨出暮归,风雨无阻。
背上总背着个半人高的药篓,出去时空的,回来时满的。
去哪,没人知道。
采药?可书院有药圃,有兽医铺,轮不着一个蜕龙班的天骄自己进山。
罗影把这些零碎记下,在后门的山道口,守着。
第三天,黄昏。
书院后门的山道上。
一个背着半人高药篓的女子,风尘仆仆,从暮色里走了下来。
药篓里,草药的苦气,隔着十步都闻得到。
裤脚沾着泥,鞋帮磨得发白,那是长年累月走山路的鞋。
罗影迎上去,拱手,说明来意。
柳栖迟停下脚步,打量了他一眼。
眉眼清淡,风尘满面。
眼底有种长年累月熬出来的疲惫......
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,静得像一口深井。
她没有考核,没有谈条件,甚至没有寒暄。
她只是看了他很久。
看得罗影几乎以为她要转身走了。
忽然,她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:
“我问你......”
“如果你的兽,只剩一年寿数。”
“你会怎么办?”
罗影怔住了。
这个问题,像一根针,扎进他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。
山道上的晚风,忽然就停了。
旁人被这么一问,多半要愣着想一想,或者反问一句,师姐为何这么问......
罗影不用想。
他就活在这个问题里。
牛棚里那颗搁在栅栏上的大脑袋,一天比一天轻的蹭,一天比一天慢的嚼草声......
他每一天睁眼闭眼,都在这个问题里泡着。
他开口,答得很慢,答得很实。
每一个字,都是从老黑身上长出来的。
“我会把我能找到的每一条路,都走一遍。”
“药也好,术也好,别人眼里的歪门邪道也好......只要有一线,我就去争。”
“求人的脸,我舍得下。绕远的路,我走得起。”
“要是......到最后,一条路都走不通......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
“那我就把手上所有的事都放一放,陪着它。”
“让它最后的日子,过得比谁都好。”
“想吃什么,吃什么。想去哪,我驮着它去。”
“它把一辈子给了我。”
“我总得......把它的最后一程,还给它。”
黄昏的风里,柳栖迟静静地听完。
她背着药篓的手,在背带上,轻轻收紧了一下。
指节,白了一瞬。
良久。
她说:
“我同意。”
三个字。
然后背着药篓,从他身边走过。
什么都没有解释。
不问他为何入班,不问他占谁的课时,不问他那些满城风雨的名头......
罗影怔在原地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两天的蹲守,一肚子的说辞,账他都替她算好了......
结果她只问了一个问题。
走出几步,她停了停。
没有回头,轻声补了一句:
“你方才说的那些路......”
“若真走通了哪一条......”
“记得...”
话未说完,人已经走进了暮色里。
药篓的影子,一晃一晃,远了。
记得什么?
罗影站在原地,没有听懂。
他望着那道消失在山道尽头的背影,把这几个字,收进了心里。
同一个黄昏,县城,兽医铺。
孙兽医正在碾药,铺子里药香浓重。
门口立着个年轻人,古铜色的皮肤,身板结实,肩上落着一只金瞳的隼。
“打听个事。”
年轻人开门见山:
“稻花村,罗家。”
“那头牛。”
孙兽医碾药的手停了。
老头抬起眼,把来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......
这些年,打听罗影的人多了,打听那头牛的,头一个。
“你问老黑?”
孙兽医放下药碾,招呼他坐。
“那你可问着人了。这十里八乡,没人比老汉我更清楚那头牛。”
这一说,就是半个时辰。
从老黑年轻时就是十里八乡最壮的牛说起。
说它拉的犁最深,驮的粮最多。
说罗家最难那几年,牲口棚漏雨,它半夜用背拱着草料垛,不让粮食沾水......
说到那年秋天。
“影小子要进县学,束脩六两,罗家砸锅卖铁,凑不齐。”
“你猜怎么着?”
孙兽医吸了口旱烟,声音沉下来:
“那头牛,自己个儿,往村口的石柱上撞。”
“一下,一下......把自己两只角,生生撞了下来。”
“牛角入药,值钱。”
“就那两只角,把束脩,顶上了。”
铺子里,静了。
年轻人肩上那只隼,翅膀动了动。
“打那以后,影小子隔三差五就来老汉这儿。”
孙兽医接着说:
“问牛的药理,问牛的寿数,问怎么给老牛调养......一问就是近一年。”
“起初老汉当他是孝顺,念着牛的好。”
“后来才咂摸出味儿来。”
“那孩子是在给牛......找活路。”
“他问过老汉,牛能不能进化。
老汉笑他,耕牛进化?
几百年没听过的事......
他也不恼,就是记,一笔一笔地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