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前阵子他回村,老汉去给老黑扎针,他蹲在牛棚里,跟那头牛说话。”
“他说......老黑,等我。”
“快了。”
秦峙走出兽医铺,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。
暮色四合,街上行人渐稀。
肩上的隼安安静静,陪他站着。
牛角束脩。
近一年的请教。
一笔一笔的记录......
秦峙不知道什么淬灵术,什么断命,什么引龙诀的名额。
他只知道自己查到的这些......
一个少年,为一头老牛,谋了近一年。
而这一切,他对谁都没说过。
只是默默在坚持。
被自己当面说“亏待了来福”,他也只是点点头。
站家人,应该的。
一个字,没有辩。
秦峙想起了自己。
守着一只人人断言废了的隼,蹲了一年。
兽储库门口,风里雨里。别人笑他,家里骂他......
他也从来不辩。
辩什么?
守着的东西,说给不懂的人听,是糟蹋。
他哥要罗影对来福好。
可罗影守的,是一头把一辈子给了罗家的牛。
一头把角撞下来,换他进学的牛。
来福是家人。
老黑,也是家人。
同一个“守”字。
秦峙站在暮色里,忽然看懂了。
全看懂了。
那个人推开登天梯的时候,心里揣着的,和他蹲在兽储库门口那一年,揣着的......
是同一样东西。
秦峙抬起头。
眼神已定。
他不需要再想了。
他哥那边......他会去说。
把老汉今天讲的,一五一十讲给他哥听。
他哥爱来福。
听完这头牛的事,他哥会懂的。
爱兽的人,最懂爱兽的人。
当夜,书院深处,那座小楼。
灯还亮着。
秦峙叩门而入,只说了一句:
“院长。”
“我的票,改了。”
“投罗影。”
叶院长执笔的手,微微一愣。
他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全班最寡言的学生。
白日里,这孩子的态度他是知道的......
蜕龙班里,秦峙是最不可能点头的一个。
他的道理硬得像铁,他哥的话重得像山。
如今,深夜叩门,就为改一票。
叶院长看了片刻。
没有问原因。
这个学生的每一个决定,都是在心里磨了千百遍才出口的。
问,是多余。
他只是低下头,翻开名册。
落笔之前,老人的目光在纸页上停住了。
名册上,已经有了两个名字。
柳栖迟。
今日黄昏投的。
那孩子背着药篓,进门就说了三个字,我同意。
放下字据就走,药篓都没卸。
吴恩。
一天前就投了。
那一日罗影前脚刚走,他后脚就来了,撂下一句“我的票不用他来取”,画了押就走。
叶院长记得自己当时还问了一句,不等他来问你?
吴恩说,等他来问,这票就俗了。
再添上秦峙......
叶院长提笔,把第三个名字,端端正正写了上去。
搁下笔,望着那三个名字,老人轻声叹道:
“三张票......”
“已经够了。”
烛火跳了跳。
老人望着名册,忽然想笑。
那孩子还在一家一家地跑,一票一票地磨。
掂量着谁的道理该怎么讲,谁的账该怎么算......
他不知道。
他什么都还没“赢”呢。
票就自己,一张一张,走上门来了。
灯里的火,本来就在。
火旺了,向火的人......自然就来了。
而此刻。
书院另一头的学舍里,罗影正在灯下,翻着一本兽武的图谱。
小玄蹲在桌角,替他压着卷起的书页。
图谱上是周家武学的路数,拳势,兽合,攻防的门道......
他一页一页地记,时不时闭眼推演。
周擎,武痴,手底下见真章。
他在为明天做准备。
明天,去演武场。
找周擎。
他还不知道。
票,已经够了。
第206章 第七蒲团
清晨,演武场。
罗影揣着一晚上翻图谱的准备,寻了过去。
一路走来,遇到的学子看他的眼神都变了。
有人冲他拱手:“罗师兄,道喜了!”
有人交头接耳:“就是他,昨夜的事听说了吗......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蜕龙班!三票齐了!听说秦师兄深夜亲自去的院长小楼......”
“秦师兄那样的人,竟然深夜单独去?”
“千真万确!执事处的人亲眼看见的......”
还有人远远望着他,压着嗓子跟同伴嘀咕,嘀咕完,两人一起朝他的方向张望。
喜从何来?
罗影一头雾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