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年寿数,将养就要月余,剩下的日子,够干什么?
这笔账,比之前更算不通了。
程子训望着罗影,若有所思。
牛角束脩......
那桩满书院都当趣谈说的旧事,此刻在他心里,忽然沉了下去。
满院的人说起来,都当个励志的段子。
穷学生,老耕牛,一对牛角凑束脩......
说完笑笑,感慨一句寒门不易,也就过去了。
没人想过,那对角,是牛自己撞下来的。
更没人想过,那个少年把这件事,在心里记了十个多月......记成了今天这一步。
但他仍没说话。
他要听罗影自己说。
柳栖迟垂在膝上的手指,又蜷了一下。
秦峙不在。
他去备水了。
罗影没有争辩。
他知道满堂的震惊从何而来,也知道这震惊里没有恶意......
天才讲道理,而他这个决定,在所有的道理之外。
他只说了几句:
“它拉了十五年的犁,驮了我十个月的上学路。”
“天不亮出村,天黑了回来。雨天路滑,它自己会挑着实的地方下蹄,怕颠着我。”
“我入学的束脩,六两银.....是它的角顶上的。”
“它往村口的石柱上撞,一下,一下,把自己的角撞下来......家里人拦都拦不住。”
“家里人都说,它是长辈。”
“我学的每一样本事,都想着能不能用在它身上......”
“如今攒齐了,就差这最后一步。”
他抬起头,平静地迎着满堂目光:
“诸位师兄师姐让给我的课时,我记着,日后必还。”
“但这个名额......”
“我不换。”
不辩解。
不求理解。
只陈述。
叶院长一直没说话。
此刻,他只抬了抬手:
“书院西门,备了兽车。”
“去接吧。”
罗影一揖,转身出门。
老人望着那道背影,眼神复杂了一瞬。
一头蜕凡老牛,值不值他堂堂院长压阵施术?
按书院的账,不值。
按天下的账,都不值。
可他看着那个背影,又想起了小楼里,那个推开登天梯的答案。
想起那个问“引龙诀能否用两次”的少年。
......值得。
半日后。
书院的青石大道上。
一头老水牛,拴着旧麻绳,慢悠悠地走着。
毛色黑得发灰,脊背微塌,一对角上满是经年的磨痕,以及两个大的缺口。
它走得不快,蹄声嗒,嗒,不慌不忙。
两侧,满院的学子看傻了。
“牛?书院里怎么进来一头牛?!”
“谁家的牛跑进来了......”
“等等......牵牛的那个人......是罗影?!”
“神兽之友牵着一头牛??”
“往哪去的?那个方向......蜕龙班?!”
人群里,忽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:
“你们看那牛的角......缺了两块......”
“缺角......牛角......”
“牛角束脩!”
“这就是那头牛?!顶了他束脩的那头牛?!”
议论炸了锅。
一路的学子停下脚步,跟在后头远远地看。
方才还在猜是伙房牲口的人,此刻全都噤了声......
那桩当趣谈说了十个多月的旧事,此刻活生生地,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了。
而老黑对满院的目光浑然不觉。
它就那么温温吞吞地走着,路过花圃的时候,还偷偷伸嘴薅了一口草。
罗影拽了拽绳:
“老黑,那个不能吃。”
老黑慢吞吞地把草咽了,一脸无辜。
嚼完了,还意犹未尽地回头望了望那片花圃。
罗影失笑,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。
牛脖子上的皮,松了,垂下来一层褶。
他小时候骑在这条脖子上,那时的皮是紧的,毛是亮的......
一路走着,罗影的心里,百味杂陈。
这条青石大道,老黑到过头一回。
那是它刚养好伤的时候。
十个月前,它驮着他,到过书院门口。
它只能送到门口......
牲口不得入内,它就站在石阶下,看着他背着书箱上台阶。
他回头的时候,它还在看。
它把他驮进了这座书院。
自己却从没进来过。
今天,它进来了。
从正门,走在青石大道上,走向这座书院最深的地方......
“老黑。”
罗影轻声说:
“看看,这就是书院。”
“你驮我来的地方。”
老黑温吞地哞了一声。
也不知听懂没有。
班舍前的空场。
六位同门,都出来了。
方才在堂上,“一头牛”只是三个字。
此刻。
一头真真切切的、老得掉了牙口、瘦得肋骨微凸的耕牛,站在了蜕龙班的门前。
它的眼睛温吞,浑浊,看什么都慢半拍。
可它看向罗影的时候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种他们全都认得的东西。
依赖。
全然的、把命交出来的依赖。
在场的六个人,哪一个不是与兽相守多年的人?
这种眼神,做不了假。
周擎围着老黑转了两圈。
看看牛,又看看罗影。看看那对磨痕累累的角,又看看那道塌下去的脊背......
周家将门,家训头一条,兽是袍泽。
上过阵的兽,流过血的兽,哪怕老得走不动了...
周家也养到终老,走了立碑......
他爷爷的老兽走的那年,全家披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