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这头牛,没上过阵。
可它那一身的磨痕,那道塌腰,跟家里碑上刻的那些老袍泽......
是一个模子里的。
它的阵,是十五年的田。
忽然,他一拍大腿,放声大笑:
“好!”
“老子方才骂你蠢......现在收回!”
“值不值,不是这么算的......”
他指指老黑,又拍拍自己胸口:
“它把命给了你家,你把名额给它......这才叫对等!”
“这架不打也罢......你这个人,老子认了!”
宋璃站在人群外,静静看着。
心算,最后一遍。
收益排序失效,投入产出趋零,行事不入账......
可此刻,看着那头老牛蹭罗影肩膀的样子,她终于看明白了。
不是她的账算不通。
是她的账本上,有一栏她从未设过的科目。
宋家的账本,科目齐全。
本金,利钱,人情,风险......
连“脸面”都单立一栏,折银计价。
可这个人的账本上,立着一栏她家几代账房都没立过的东西。
那一栏的名字,册子上没有现成的词。
硬要写的话......
大概写作,“命里欠的”。
那一栏的权重。
是无穷大。
账,通了。
她合上手里的书卷,第一次,主动朝罗影微微颔首。
精算者的最高礼遇。
把你记进账本。
程子训走上前,伸手摸了摸老黑的额头,动作很轻。
老黑温吞地任他摸,尾巴慢悠悠地扫了扫。
这只手,摸过一只信风雀。
五文钱三只的雀,衔着饼渣救过他命的雀......
在旁人眼里一文不值,在他这里,重过整座书院。
所以他一摸这头牛,就懂了。
“好牛。”
他回头,冲罗影温和一笑:
“难怪你不换。”
“这样的家人......”
“给什么都不换。”
这时,秦峙从班舍后头出来了。
提着一只木桶,桶里是清水,水面上还漂着几片切好的甘草。
老牛走远路,燥。甘草性平,润着喉,还败火......这是他特意去药圃讨的。
他一言不发,走到老黑面前,把桶放下。
老黑嗅了嗅,低头,咕咚咕咚喝了起来。
几十里山路,它是真渴了。
众人这才反应过来。
“备水......”
周擎瞪圆了眼:
“你早就知道?!”
秦峙没答。
他只是看着埋头喝水的老牛,又看了罗影一眼。
那一眼里的东西,罗影看懂了。
同一个“守”字。
不用说。
柳栖迟最后一个走近。
她围着老黑,安静地看。
看它的牙口,看它的蹄,看它塌下去的脊背,看它喝水时喉头的起伏......
看得极细,像大夫在望诊。
手指虚虚地拂过老黑的肋侧,隔着一寸,没有碰.....
可那手势的路数,分明是行家。
然后她轻声问了罗影一句:
“十个多月前......是孙兽医断的?”
罗影一怔:
“师姐认得孙伯?”
柳栖迟没答。
只是收回目光。
那双深井似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,很快沉下去了。
她低声说了三个字:
“开始吧。”
班舍前的空场,清了出来。
叶院长压阵,六位同门环立。
老黑站在中央,安安静静。
它不知道要发生什么。满场的生人,陌生的地方,搁在别的牲口身上早慌了......
它只是看着罗影。
罗影在,它就不怕。
罗影深吸一口气,双手结印。
第一术。
淬灵。
术光如水,温温地漫过老黑的周身,一遍,一遍。
丝丝缕缕的浊气,从老黑的筋骨深处,被一点一点滤了出来。
黑的,滞的,沉甸甸的。
那哪里是杂质。
那是十五年的犁沟,十五年的重轭,十五年的风里雨里。
罗影洗到肩胛,一缕浊气格外沉......
那是驾辕的位置,轭具压了十五年的地方。
洗到腰脊,浊气发黑......
塌腰那年,它硬扛着犁完了最后半亩地,才肯趴下。
洗到角根,一小团淤结,滞得化不开......
罗影的手,停了半拍。
那是撞石柱的旧伤。
一下,一下......
他闭了闭眼,把术光放得更柔,一点一点,把那团淤结,化开了。
一头牛把一辈子的劳苦,淤在了骨头缝里。
如今被术光一遍遍洗出来,随风散了。
洗到后来,老黑舒服得眯起了眼。
喉咙里发出小牛犊似的、轻轻的呼噜声。
它大概觉得,这是这辈子最舒坦的一次挠痒。
罗影收术,看向吴恩。
吴恩早把袖子挽好了,猴儿小执蹲在他肩头。
他低头,跟小执对了个眼神。
猴儿拍了拍他的脸,意思是,放心。
“约好的事......”
吴恩上前一步,言简意赅:
“办了它。”
小执跃落牛背,两只小手按在老黑的脊梁上。
吴家望命猴的本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