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千百年来......没有一个人,肯为一头耕牛,做到这个地步。”
“所以这条路,断了千百年。”
叶院长望着罗影,一字一字:
“直到今日。”
“老夫说你错打错着,选对了地方......”
“错的是,你不知道这条路。”
“对的是......”
“天下若真有人能走通它,也只能是你这种人。”
罗影怔怔地听着。
满场的目光,在他和老黑之间,来来回回。
叶院长站起身,走回场中:
“现在,把故事对回来看。”
“驮岁牛的道,不在'力',在'守'。”
“它的长生,不是为自己活。是家里还有人要陪,它就不能死。”
“再看你的老黑......”
老人抬起手,一桩一桩,数:
“驮你上蒙学三年,风雨无阻......这是驮。”
“驮你大哥掏鸟窝,摔下来用脖子去接......这是驮。”
“驮着你全家的生计走了十五年,把劳苦淤进自己骨头缝......这是驮。”
“灾年舍不得吃槽里的豆子。
病中还要舔守夜娃娃的手。
塌了腰,硬扛完最后半亩地才肯趴下......”
“它这一生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'驮岁'的雏形。”
“它没学过。没人教过。”
“是它的血脉里,本来就淌着这个。”
“而方才,返祖的最后一程......”
叶院长的目光,落在老黑身上,声音缓了下来。
“它松开了。”
“你们都当它是脚力不济。”
罗影已把老黑的心声,告诉了众人。
“可你们再想想它说的话......”
“俺就想回家,陪着娃,把剩下的日子过完。”
“这句话......”
叶院长一字一顿:
“恰恰就是驮岁牛这条血脉,最纯正的心音。”
满场,霍然一震。
“故事里那头牛,家里还有一个人要陪,它就不能死......”
“你的老黑,油尽灯枯之际,惦记的是回家陪娃......”
“一模一样。”
“它不是没资格返祖。”
“是引龙诀引它走的那条路......燃血脉,拼力量......根本不是它的祖!”
“引龙诀引的,是兽血脉里的'龙'。可它的血脉里,睡着的不是龙。”
“是一头守了九代人的牛。”
“它的祖,不在血脉的'深处'。”
“在'守'的深处。”
“它自己松开手......”
“不是放弃。”
“是它的血脉,在拒绝一条错的路。”
众人齐齐望向那头温吞的老牛。
它正低着头,慢悠悠地嚼着秦峙添的甘草,嚼得不紧不慢,浑然不知满场的惊涛骇浪。
原来它那句“俺够了”。
不是认命。
是一头驮岁牛的血脉,在说它自己的道。
周擎望着它,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。
方才他还在心里替它委屈,替它不甘......
原来人家根本不需要。
人家的道,比他们所有人想的,都深。
宋璃望着那头牛,心里那本账,彻底合上了。
无价那一栏,今日头一回,有了个影子。
罗影抱着老黑的脑袋,心口滚烫。
它想回家陪家人的心愿。
不是终点。
是入口。
他猛地抬头,声音发紧:
“院长......”
“这条路......怎么走?”
满场的目光,齐刷刷聚了过去。
柳栖迟不知何时,已经站到了最前排。
那双深井似的眼睛里,此刻燃着一点罗影从未见过的光。
她甚至比罗影,还先半步屏住了呼吸。
叶院长站起身,掸了掸衣袍。
迎着满场的目光,缓缓说出了一句话:
“进化成驮岁牛的办法......”
“老夫,有。”
满场屏息。
罗影的心,提到了嗓子眼。
失传千百年的路。
断了千百年的道......
这位院长说,他有办法。
叶院长却没有直接说办法。
他负着的手,缓缓收回身前,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。
这个动作,让满场都跟着他静了下来。
他先说了另一番话:
“但在说办法之前......老夫先把话放在这里。”
“只要这个办法的前提能满足......”
“老夫,会倾尽潜鳞书院的全力,去帮你。”
“药材,秘术,仪程,人手......班里有的,全都压上。”
“哪怕......”
他环视六位弟子,目光从每一张脸上,缓缓扫过:
“耽搁你们几日的课程。”
倾院之力。
这四个字从一院之长嘴里说出来,分量满场都掂得出。
大考在即,课程环环相扣,一天都停不得......
这话是叶院长自己说的,就在今天早上,就在那间堂屋里。
字字千钧,摆在罗影入班的路上,逼得他挨家挨户去讨票。
如今,他自己推翻了。
为一头牛。
周擎头一个跳起来,把胸脯拍得砰砰响:
“耽搁什么耽搁!这叫正事!”
“课天天有,异兽级整个黑土县几百年出一头!”
吴恩换了个抱猴的姿势,语气懒懒的:
“我的课,本来也不爱上。”
嘴上这么说,他把怀里昏睡的小执往上拢了拢,站得比谁都近。
宋璃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卷,然后合上,指腹在封皮上按了按,只说了四个字:
“账,算得过。”
异兽级的牛,前途无量。
蜕龙班倾力相助的这份“投入“,将来的“回报“无法估量......
这一次,她的算盘和情义,拨出了同一个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