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院长压低了声音:
“那头牛驮走的,不是人。”
“是人身上的......岁。”
“它把这家人岁月里的病、灾、劳苦......”
“一年一年,驮在了自己背上。”
罗影的心,重重一跳。
驮在了自己背上......
他低头,看着怀里老黑塌下去的脊背。
那道脊背,驮过他,驮过大哥,驮过全家的粮......
淬灵术洗出来的浊气,一缕一缕,黑的,滞的......
他忽然觉得,那些浊气,好像不只是劳损。
“这家人丁,终究是败了。”
叶院长的声音,沉了下去。
“天灾,兵祸,走的走,散的散......
儿孙们一个个离了村,去了远处,有的没了音信,有的客死他乡......”
“到最后一代,只剩一个孤老头子,和这头牛。”
“一人,一牛,守着一个空院子。”
“老人临终那夜,牛卧在他的床前。”
“油灯快尽了,老人摸着它的脑袋,絮絮地说话。”
“他说,你驮了俺家九代人。”
“俺小时候骑你,俺爷爷小时候也骑你......你驮着俺家,走了两百年。”
“俺走了,往后没人给你添草了。”
“你走吧。找个好人家。”
“你这么好的牛......哪家不要?”
叶院长停了停。
“牛不走。”
“老人咽气那晚......”
满场,落针可闻。
连老黑都停了嚼草,抬起头,温吞地望着讲故事的老人。
“牛把老人驮上了背。”
“像驮过这家每一代的娃那样,稳稳地,驮上了背。”
“走进了深山。”
“村里人再也没见过它。”
“许多年后,有采药人进山,在最深处,发现了一块石头。”
“石头的形状......是一头卧着的牛。”
“卧得安安静静,四蹄收在身下,头微微低着,朝着一个方向。”
“石头旁边,是一座坟。”
“坟头的草,四季常青,百年不枯。
冬天落了雪,满山都白了,独独那座坟头,青着。”
“像有什么东西,还在给那座坟......挡着岁月。”
“后人这才明白......”
叶院长的声音,低了下去:
“它不是不老。”
“它是把家里人的岁数,驮在自己背上。
家里还有一个人要陪,它就不能死。”
“等最后一个家人走了......”
“它把自己剩下的岁数,全驮给了那座坟。”
“守冢百年。”
“化石为伴。”
“古籍上,给这头牛记了个名字......”
“驮岁牛。”
“品级......”
老人抬起眼。
“异兽级。”
异兽级!
周擎腾地站了起来:
“异兽级?!”
“整个黑土县......就院长您那头是异兽级!”
“四大家全加起来,一头都没有!”
吴恩的眼睛眯了起来,声音都变了:
“县衙......听说也就'可能'有一头,谁都没见过。”
“府城的大人物下来巡视,各家把镇族的二阶都请出来撑场面......也没听说谁家亮过一头异兽。”
宋璃的心算,罕见地停摆了。
异兽级。
在她的账册里,那是“无价”那一栏。
不流通,不交易,有市无价......
宋家几代人的账本上,这一栏永远是空的。
爷爷说过,异兽不是财货。
异兽是镇族之器。
程子训喃喃:
“二阶蜕真,是县里的顶......”
“异兽级......是顶上的顶。”
秦峙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了看那头又低头嚼草的老牛,又看了看自己肩头的隼。
隼也在看那头牛。
叶院长点头:
“驮岁牛,古籍里只有零星几笔。很快就失传了。”
“千百年来,无人知道它是从什么兽进化来的。”
“有人猜是上古异种的孤裔,有人猜是山神座下的灵物......猜什么的都有。”
“没人想得到。”
“谁能想到......这样一头异兽,前身竟是天下最普通、最不起眼、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的......”
“黑水牛。”
“其实道理,说破了很简单。”
老人环视满场,最后,目光落在罗影身上。
“黑水牛太平凡了。”
“谁会给一头耕牛,喂淬灵的术?”
程子训心里一动。
淬灵术,他的独门。
传给罗影那日,他只当这师弟是要用在什么了不得的兽身上......
“谁肯为一头耕牛,请断命的禁术?”
吴恩抱着小执,垂了垂眼。
断命折兽力,小执施完术到现在还没醒......
若不是罗影,若换个人来求他,为一头牛?
他一个字都不会听完。
“谁舍得烧自己的命格之桥,为一头牛施引龙诀?”
满场,静了。
在场的哪一个不是天骄?
哪一个手里没捏着几样别人求不来的东西?
可他们扪心自问......
为一头牛?
谁都不会。
不是心狠。
是这道题,压根不会出现在他们的人生里。
耕牛是耕牛,御兽是御兽,两个世界的东西......
只有一个从泥巴地里走出来、被一头牛驮进书院的人,才会把这两个世界,走成一条路。
“引龙诀千金难求,天骄们留着给自己的爱兽。
禁术伤身,谁肯为一头牛折损?
淬灵术费时费力,喂牛?传出去是笑话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