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到一半,他自己停了。
跟家里商量?
罗家人要是知道了,头一个跳出来拦的就是他们。
家人会跪下来求他别签,那头牛要是听懂了,怕是自己就先撞死在阵前......
这种事,能商量吗。
这种事,从来只能一个人,闷着头,自己定。
他太懂了。
当年跳进洪水里捞小执,他跟谁商量过?
宋璃的手指,飞快地拨着无形的算盘。
折寿年限:十至四十年,不定。
成算:三成。
罗影现年十四。
前途折算:蜕龙班已入,府学在望,神兽之友,气运滔天......
他往后的每一年,都价值连城。
期望值......
她的脸色,越算越沉。
拿最贵的年头,赌最低的成算,换一头牛......
她第一次,算出了一个她不敢报出口的数。
“这笔账......”
她抬起头,罕见地主动开口:
“劝你不要签。”
程子训望着罗影,欲言又止。
嘴唇动了动。
他想说,影子,你才十四岁。
想说,老黑若是明白,它也不会要你这几十年。
想说,留得青山在......
可这些话,一句都递不出去。
他知道劝不住。
一个能把登天梯推开的人,一个能替别人的牺牲算值不值的人......
这样的人做的决定,从来不在别人的嘴上。
他只是心疼。
柳栖迟垂着眼,长睫低覆。
拿自己的寿数,换兽的寿数......
这道题,她比谁都熟。
熟到不需要想,熟到听见题目的那一瞬,心口那处旧疤,就自己疼起来了。
她一个字都没说。
劝?
她自己都没劝住自己,拿什么劝别人。
秦峙也没说话。
他只是提步,走了过去。
一步,一步,走到罗影身边,站定。
不劝。
陪着。
守的人,懂守的人。
叶院长把满场的反应,尽收眼底。
然后,他说了最后一段话:
“老夫把话说尽了。”
“换成任何一个人......都不敢赌。”
“寿数是御兽师的根本。
你的路才刚起步,府学、州府、乃至更远......
你的前途,比谁都长。”
“拿几十年的阳寿,换一头牛三成的进化......”
“天下人都会说,这是疯子的买卖。”
“所以......”
“你可以不选。没有人会说什么。
老黑回家荣养,这几个月,班里的药材紧着它用,让它走得安安稳稳......
这也是一条路,不丢人。”
“你也可以回家想几日。”
“罗影......”
“你自己定。”
你自己定。
这四个字,罗影对来福说过。
河滩上,血脉在拽它,全天下都在等它点头,他蹲下来说,你自己定。
如今,轮到别人对他说了。
满场的目光里,罗影安安静静地站着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权衡。
在算折寿的年限,在掂三成的成算,在想家里的爹娘......
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他没有在权衡。
他在想别的事。
他想起宿慧觉醒的那一天。
前世今生,两段记忆在脑子里轰然撞在一处......
他蹲在院角,缓了整整一个时辰,才把“自己是谁”想明白。
而就在那一天。
老黑往村口的石柱上撞,一下,一下,把自己的角撞了下来。
血顺着额头淌,它驮着那只角回来,温温吞吞地,像干完了一件寻常的农活。
六两束脩,就这么凑齐了。
他这两世为人,头一回看见......
一头牲口,为人舍身。
那是这个世界给他的,第一课。
他想起孙兽医那句话。
老牛十五,伤了根本,寿数......也就两三年了。
那晚他在牛棚外站了半宿。
月光照着老黑塌下去的脊背,它睡得呼哧呼哧的,尾巴偶尔扫一下......
浑然不知自己的日子,已经被人数出来了。
他攥着拳头,对着牛棚许愿。
小玄要进化。来福要进化。老黑......
谁都不能落下。
他想起方才光影里的十五年。
灾年里那把偷偷添的豆子,它拱到槽边,没舍得吃。
风雨里那件披在牛背上的蓑衣,一人一牛在雨里僵持半条山道。
石柱上,一下,一下......
折寿?
十年,二十年,三十年......
听着吓人。
可罗影的账,从来不是这么算的。
老黑把十五年,一年不剩地给了罗家。
它没算过。
撞角的时候没算过,塌腰的时候没算过,驮着他走那十个月山道的时候,一天都没算过......
一头牛都不算的账。
他一个人,算什么。
如今它只剩几个月了。
拿他的几十年,去换它的“往后”......
这不叫赌。
这叫还账。
换成别人的兽,他也许会犹豫。
可老黑不是他的兽。
老黑是他的家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