给家人的东西......
从来不过秤。
罗影抬起头。
前后,不过十几息。
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楚:
“院长。”
“不用想几日了。”
“血契......”
“现在就立。”
周擎倒吸一口凉气。
宋璃闭上了眼。
账,又算不通了。
可这一次,她没再劝。
她忽然明白了......这个人账本上那栏“命里欠的”,原来不光记别人欠他的。
也记他欠别人的。
而且利钱,他自己往上加。
叶院长深深地望着他。
望了很久很久。
望着这个十四岁的少年,站在满场的劝阻里,站在三成的成算前,站得笔直......
老人想起了小楼里那个问“引龙诀能否用两次”的少年。
想起那个推开登天梯的答案。
想起衔烛的故事,灯里的火......
原来今日,火又烧了一层。
老人缓缓地、郑重地,点了点头:
“好。”
场地清开,仪程速备。
程子训去取仪案,脚步比平日快了一倍。
周擎搬来阵石,一块几百斤的阵石,他一手一块,来回跑了四趟,愣是没喘。
宋璃清点药材,一样一样报数,声音又快又稳,一钱都不错。
秦峙把闻讯围过来的学子,远远拦开。
他往那一站,一个字不说,没人敢越过去半步。
吴恩抱着小执,守在阵位边上......
猴儿还没醒,可他说什么都不肯去歇着。
柳栖迟蹲在老黑身边,最后一次探它的生机。
指尖虚虚拂过,眉头微蹙,又松开。
探完,她对叶院长轻轻点头。
还够。
赶得及。
罗影盘坐于老黑身前。
老黑不懂发生了什么。
满场的人跑来跑去,阵石摆了一圈,药香一阵一阵的,它有点不安,蹄子在青砖上蹭来蹭去......
可它看罗影坐下了。
便也慢吞吞地,跟着卧下来。
把大脑袋,搁在他的膝上。
像十五年里的每一天一样。
罗影在,它就不怕。
罗影低头看着它。
看着那对磨痕累累的角,那道塌下去的脊背,那双温吞浑浊的眼......
他伸出手,取过仪案上的短刀。
划破掌心。
血珠涌出。
老黑闻到血味,猛地不安起来,抬起头,急急地用鼻子拱他的手腕......
别弄疼自己。
十五年了,它闻不得这家里任何一个人的血。
小罗影割猪草割破手,它急得围着人转圈。
罗长庚被镰刀划了腿,它把药篓子从墙上拱下来......
罗影笑了笑,按住它的脑袋。
“没事。”
“不疼。”
他把渗血的手掌,轻轻覆上老黑的额头。
掌心的血,渗进那层粗糙温热的皮毛里。
“老黑。”
“你驮了俺家十五年。”
“驮俺上学,驮哥掏鸟窝,驮着这个家,走过灾年,走过风雨......”
“你的角,顶了俺的束脩。你的腰,扛了家里的田。”
“你把一辈子,都给了俺们。”
“这一次......”
他俯下身,额头抵着牛的额头。
一如十五年里的无数次。
声音很轻很轻,轻得只有一人一牛听得见:
“换俺驮你。”
血光,在话音落下后亮起。
没有向外炸开。
那团血色的光,顺着老黑的额心,缓缓地,沉了进去。
像一滴烧红的铁水,落进深潭,无声无息。
下一刻。
罗影的胸口,猛地一沉。
他没有受伤。
可他清清楚楚地,听见了两道心跳。
一道,来自自己。
年轻,有力,一下是一下。
另一道......苍老,缓慢。
每跳一下,都像在漫长的泥泞里,跋涉一步。
咚。
......咚。
罗影下意识看向老黑。
与此同时,老黑也抬起了头。
一人一牛,四目相对。
它第一次不需要动作,不需要叫声,便能模糊感受到罗影的状态。
那不是具体的想法,是一种更贴近生命本身的感觉......
老黑能“看见”,罗影体内的生机,像一条尚且宽阔的长河,水声滔滔,奔涌不歇。
罗影也能“看见”,老黑的生命,只剩一盏快烧到灯底的残火。
豆大的一点,风一吹,就晃。
两者之间,多出了一条极细的血色丝线。
一头连着长河。
一头连着残火。
老黑本能地,缩了一下脖颈。
因为血契成形的那一瞬,它感觉到了某种诱惑。
只要顺着那条线,往前轻轻一扯......
罗影那边的生机,便会流向它。
像干渴的田,闻见了上游的水。
可老黑非但没有碰。
它反而立刻把自己的命息,往后收拢。
收得紧紧的,像把一头闯进麦田的牲口,死死拽回来......
生怕自己无意间,从罗影那里,夺走什么。
罗影的心口,被这一下收拢,轻轻撞了一下。
它连碰都不敢碰。
叶院长始终盯着血契的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