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的每一句话,都是李子诚蹲在地上,一块一块,替他把路铺好了。
铺好了路,然后跑开。
让他踩上去的时候,只觉得路平。
不觉得重。
罗影的喉咙,紧了。
他抬起手,看了看掌心里那只白瓷小瓶。
蚁属专用。
小玄服过了。一辈子一颗。
这东西搁在他手里......就是个摆设。
“搁我手里就是个摆设。”
当年树影里,李子诚就是这么说的。
罗影握着瓶子,忽然觉得......
有些话,有些人说出来,是轻飘飘的。
有些人说出来......
是把自己心里最重的那一块,搬起来,轻飘飘地放到你面前。
让你以为,那是一块棉花。
快到蜕龙班的岔路口,迎面撞上一个抱着书箱的身影。
李子诚。
这回不是特意等的。
是真撞上的。
他抱着书箱从韩教习值房那边过来,大概刚下了课。
书箱比上回见的时候更鼓了,里头塞着几卷新抄的笔记,纸角翘出来......
看见罗影,他嘴一咧:
“影子!你从春田回来?”
“嗯。”
两人站住。
岔路口的风吹过来,带着膳堂那边飘来的饭菜味。
罗影没绕弯子。
“今天领了亲传的份例。启艺丸。”
李子诚先是随口应了半个“哦”字。
嘴巴张到一半。
顿住了。
他的眼神,在那一瞬间,变了。
亲传弟子的份例。启艺丸。
一人一颗。
他反应过来了。
金教习肯定跟罗影说了规制。
他瞒了两个月的事,终究是瞒不住了。
两个人安静了半息。
风又过了一阵。
李子诚先笑了。
笑得很灿烂。
跟那天树影里一样灿烂。
那种灿烂里没有心虚,没有慌张,也没有被拆穿的窘迫......
只有一种很干净的、笑出来就不需要解释的东西。
“那个时候,你的小玄不是没入阶嘛。”
“想给你添一点把握。”
轻描淡写。
像在说昨天多带了个馒头,分你半个。
把一颗丸子的分量,说成了半个馒头。
罗影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张笑脸,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、还没褪干净的青黑......
那是这几个月里熬出来的。
子训班举荐的那阵子,一个人闷着头磨了一个多月,被拒了一次又一次......
黑眼圈还没褪。
可他笑起来的时候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罗影没有道谢。
这份关系走到今天,道谢反而生分。
有些情,说重了就轻了。
他只说了一句:
“小勇的门,还没开。”
七个字。
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
李子诚的笑,没有收。
他摆摆手,很自然的样子:
“它不急。我也不急。”
“小勇那家伙皮实,晚两年开门,照样追得上......”
“再说了,你家小玄那门开得多漂亮?百分之百一口就成......值了。”
他说“值了”的时候,语气跟说“今天的饭不错”差不多。
罗影没有再说。
只是把这笔账,记在了心里那杆秤上最沉的那一格。
那一格里头,已经有不少东西了。
蒙学第一天的半个窝头。
六两束脩求他爹被拒的那个冬天。
县学入学时的那碗水。
启艺丸。
子训班的一个多月。
一条一条,一件一件......
没有一件他主动提过,没有一件他居过功。
全是罗影自己,一点一点,从别人嘴里,从日子的缝隙里,捡出来的。
捡一件,秤上沉一分。
如今这杆秤......
沉得他握不住了。
李子诚换了话题,语气松快起来:
“你都进蜕龙班了。对了,听说这两天府学要来选人试听?”
“你知道的比我多。”
罗影点了点头,没多说。
他知道有这回事。蜕龙班里传过消息,七个人两个名额......
“和我没什么关系。”
罗影轻声道:
“我入班才半个多月。根基太薄了。”
这不是谦虚。
是他真实的算法。
入班半个多月,满打满算,蒲团上的印子还没坐出来。
试听名额轮资历,怎么轮也轮不到他。
程师兄去,那是板上钉钉。
第二个名额,吴恩或者秦峙......
怎么排,也排不到一个刚进门的新人头上。
他清楚自己的位置。
李子诚没接这茬。
他没有顺着说“你太谦虚了”之类的话。
他听了,想了想,然后轻声问了另一件事:
“三十天后,就是府学大考。”
“你考吗?”
罗影看着这位朋友。
他对大多数人说话,习惯留三分。
可对李子诚......没有隐瞒的必要。
“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