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教习这回笑出了声。
老学究笑起来的时候很少,笑的时候嘴角那条纹路会往上弯一分......
这是罗影跟了他将近一年,数得出来的次数。
“丹坊的账比人命都严。一人一颗,一颗不多。”
“你当是发炊饼?”
三个问题,三个答案。
五成。
一人一颗。
按主兽配属。
金教习说完,把丹册合上,一挥手让罗影走。
“行了,拿回去吧。”
罗影攥着那只白瓷小瓶,站在原地,没动。
小玄服过了。
那天在树影里,李子诚递给他的那颗丸子,小玄一口就吃了。
一只御兽,一辈子只能服一颗。
这颗丸子在他手里......
是个摆设。
金教习已经低头翻开了下一页册子,没注意到他愣在原地。
罗影收回目光,揣好瓶子,行礼告退。
出了金教习的院子。
日头偏西了,光斜斜地打在青石路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罗影一个人走在回蜕龙班的路上。
走得很慢。
那天树影里的每一个细节,一件一件,浮上来了。
像沉在水底的石头,被今天的三个数字,一颗一颗,捞了出来。
“韩教习这回的份例发多了,给了我两颗。”
一人一颗,一颗不多。
丹坊的账比人命都严。
李子诚是韩教习的亲传弟子。
他的份例,和天下所有亲传弟子一样。
一颗。
不会多发。
不可能多发。
“给了我两颗”,这句话......
从头到尾,就是编的。
“小勇上旬服的。”
一只御兽,一辈子一颗。
李子诚只有一颗丸子。
小勇服了......
那他递给罗影的那颗,从哪来的?
不是多出来的第二颗。
就是小勇的那颗。
小勇没吃。
躺在小勇肚子里的,什么都没有。
“百分之百,领悟一门本事。”
五成。
亲传弟子的标配,五成。
十成的那种,是甲等天赋的规格。
李子诚把韩教习讲过的最高规格,挑出来说给了他听。
为什么?
为的是让他用得毫无顾虑。
五成的丸子,他或许会犹豫,会掂量......
万一服了没开门呢?万一浪费了呢?
十成。百分之百。你只管喂。
那天李子诚的语气,有多笃定。
百分之百,保底一门。
保底的背后,是一个怕朋友犹豫的人,把数字改了一倍。
“哎呀,时辰不早了。”
话头刚到小勇......
就掐断了。
掐得干脆,掐得自然。
那个抱着书箱跑走的背影,几个起落就拐过了照壁。
跑得那么快,像怕多站一会儿,就要被追问什么。
当时罗影只觉得他赶着上课。
如今回想......
他是怕被问穿了。
“小勇开的,是什么门?”
那只举过头顶摆了摆的手。
掌心朝外,手指晃了晃,人就没影了。
之后罗影又问过一两回。
每回都被岔开。
“嗐,小勇那家伙自己都还没搞明白呢......”
“改天跟你细说......”
“对了你那个兽粮配方......”
每一次,话头到了小勇就拐弯。
拐得那么顺,顺得他都没起疑。
全对上了。
那天树影里的每一句话,都是编好的。
“韩教习发多了”......编的。
“小勇服过了”......编的。
编得那么周全,那么滴水不漏。
从份例的来路,到小勇的去处,到丸子的规格......
每一个环节都堵上了,就为了让他收得心安理得。
罗影当年不是没起过疑。
他那时猜,多半是韩教习照顾自己的弟子,给了两颗。
一颗给小勇,一颗让李子诚留着给往后的新兽。
他以为自己看透了三分客气底下的七分真心。
今天才知道。
那七分底下,还压着十分。
那不是“多出来的一颗”。
那是小勇的那扇门。
是一个亲传弟子独一份的份例。
是李子诚自己往后的指望。
一颗丸子,开一扇门。
那扇门是什么?是御兽的本事,是主人的底牌,是往后参加府学大考时,多一份压箱底的筹码......
对于一个还在往上爬的亲传弟子来说,这颗丸子的分量......
李子诚把它掏出来了。
贴着胸口焐了一路,搁在瓷瓶里,包了个“份例发多了”的皮面,塞到了他手里。
走的时候还笑着跑的。
几个起落拐过照壁。
不给你追问的时间。
罗影走在青石路上,脚步越来越慢。
他想起自己那天,接过瓷瓶的手。
没有犹豫过。
因为李子诚把每一句话都编圆了。
那天的他,信了。
信朋友的话,有什么不对?
可今天他才明白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