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他自己也觉得......
除了运道,他想不出第二个理由。
来福的吉壶。吉光的遗泽。趋吉犬的被动吉运......
如果府学那边真的有人感知到了他身上的运势......
那他被选中,就不是因为他罗影有多厉害。
是因为来福。
是因为吉光。
是因为运道。
借来的光。
这个认知,在他心里沉了一下。
他从来都知道,“神兽之友”这四个字,有多少是他自己挣的,有多少是那一拳碰出来的。
如今连府学的名额......大概也是。
程子训坐在罗影旁边的台阶上。
信风雀从屋脊上飞回来,落在他肩头,安安静静地梳理翎羽。
“想什么呢?”
罗影沉默了一会儿:
“我在想,为什么是我。”
程子训看着他:
“你觉得不应该是你?”
“吴恩比我合适。周擎也比我合适。”
“按资历,按能力......怎么排都轮不到我。”
罗影说得很平,没有自怜的意思。
程子训笑了一下。
很淡。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
“好处送到手边,第一反应不是接,是先掂一掂自己配不配。”
罗影没有接话。
程子训站起来,拍了拍袖子上的灰。
信风雀在他肩头蹦了蹦,换了只脚。
“别想了。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。
回头看了罗影一眼。
“不管是因为什么被选中的......”
“运道也好,吉光也好......”
“你到了那里之后做的事,才是真正的理由。”
“运道只管把你送到门口。”
“进去之后怎么走......是你自己的事。”
....
第二日。
清晨,春田。
罗影照常来上课。
食盒背在身上,里头是按载春先生昨日定的方子配的草料膳。
多加了两味温补的药,火候熬到入口即化。
叶院长要的答复还欠着。
府学试听,去还是不去。
他打算今天课后去给。
可眼下,这件事排在后头。
排在前头的,是今天的课。
快一个月了。
春田里的日子,一天一天地过。
沙盘上的数字,一格一格地涨。
从一日。
到一旬。
到一月。
到一季。
到一年。
昨日,单次取了三年。
三年的阳寿,一次离体。
罗影站在老黑左肩侧,手按在背窝上。
取岁时的体感,早就变了。
头一天取一日的时候,是“很远的地方轻了一下”。
像口袋里掉了一枚铜板,回头找不见了。
取一旬的时候,是一只手凉到指尖发麻。凉了一个时辰才缓回来。
取一月,是整条手臂的血,慢了半拍。
取一季,是后背空了一块。像冬天出门忘了穿一层衣裳,风直接往骨头缝里灌。
取一年的时候......
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。
像有人从他身后,搬走了一间屋子里的东西。
搬得干干净净。
他说不清屋里原来装的是什么,可屋子空了。
他知道。
如今取三年。
一次三年离体,是三间屋子。
搬完之后,他面色发白,指尖的凉意要过好一阵才退。站着的时候膝盖会软一下......
但站得住。
不迎,不拒。
这四个字,他练了一个多月。
小玄蹲在他袖袋里,须尖竖着,替他吸厄。
每一次阳寿离体,在避厄垒蚁的感知里就是一小片“厄”......
小玄做的事,是把那片“厄”的边缘磨钝,让它走得不那么扎。
来福蹲在栅栏边,吉壶微微发亮。
它的吉运在罗影和老黑之间拉着一条极淡的丝线,把四返过程中散逸的命息碎片,一点一点地引回通道里,减少损耗。
小玄吸厄,来福引吉。
两只兽各守一侧,像两个打下手的帮工。
而老黑......
老黑的四返,如今已经走得极稳了。
起初的哆嗦,起初的泪,起初那种把热往心脉里咽的本能......
全被它一遍一遍地压了下去。
四次回返,春夏秋冬,一气呵成。
纳岁。反刍。成辙。
像一个犁了一辈子地的老农,闭着眼都知道犁沟该往哪拐。
今天晨课,又取一年。
课毕。
罗影收回手,在背窝边站了一会儿,等指尖的凉退下去。
载春先生没有像往常一样擦沙盘。
它走到沙盘边,角尖落沙。
写的不是今天的课评。
是这些日子的总账。
一行字,端端正正:
“今日课毕,整十五年。”
十五年。
罗影看着那行字,默默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一日,一旬,一月,一季,一年,三年......
加起来,整整十五年。
他点了点头,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。
就像一个种了半年地的农人,收完最后一亩,看了看天,想着该回去吃饭了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准备去给叶院长送答复。
这时候,春田的栅栏外,传来了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