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院长进春田的时候,先看见的不是罗影。
是沙盘。
那行字,端端正正地躺在细沙上。
“今日课毕,整十五年。”
叶院长的脚步,停住了。
他站在沙盘前,看着那五个字。看了很久。
他是来拿答复的。
府学试听的名单要报上去,罗影的回话不能再拖了。
他今天特意赶了个大早,想趁晨课结束的间隙,把事情定下来。
可看见这行字。
他把来意忘了。
他缓缓抬起头,看向罗影。
问了一句和府学毫无关系的话:
“你今年......多大?”
罗影一怔。
“十四。下个月满十五。”
春田里,静了。
风过竹梢,沙沙的,很轻。
十五年是什么概念。
叶院长执掌书院数十年,阅人无数。他见过折寿的人。
战场上重伤未死的老将,血契的御兽身死,导致他也折了三年阳寿......
那位老将半年没出府门,府医日日伺候,全家烧了一年的香。
三年。
寻常人伤筋动骨,折损三五年阳寿,就是要死要活的大事。
罗影给出去了十五年。
他下个月才满十五岁。
也就是说......
他给出去的岁月,比他从出生到今天活过的所有日子加起来......
还要多。
一个还没活满十五年的人。
把整整十五年,驮到了一头牛的背上。
而且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。
不是瞒。
是他压根没觉得需要说。
像庄稼人种地一样。播了种,浇了水,秋天收了粮......
有什么好说的?地在那,活在那,干就是了。
叶院长盯着罗影的脸看了很久。
看不出任何变化。
不见老,不见衰。眉眼还是十四岁的眉眼。
面色虽然白了些,但那像是没睡好的白,不像是命数折损的白。
正因为看不出来。
才最吓人。
叶院长心里,过了一层更冷的东西。
没有人知道自己的阳寿总数。
命格上没有一行字,写着“罗影,阳寿若干年”。
花出去的每一年,都是从一个谁也不知道的总数里扣的。
也许这孩子命里有八十年,扣十五年还剩六十五,大半辈子还在前头。
也许命里有六十年,扣完还有四十五。
也许......
也许命里只有四十年。
扣了十五年。
还剩二十五。
而他连自己命里有多少年,都不知道。
也许......
叶院长不敢往下想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可说什么?
说“你给得太多了”?
说“你应该留一些”?
说“你有没有想过自己”?
这些话,在叶院长喉咙里滚了一圈,又沉了下去。
因为他知道,说了也没用。
这个少年做的每一个决定,从来不在别人的嘴上。推掉登天梯的那天如此,立血契的那天如此,今天......也如此。
罗影却先开口了。
问的不是阳寿。
问的是课业。
“先生,还要多少年,辙才能合上?”
他的语气,平平常常的。
像在问今天还要犁几亩地。
载春先生没有写数字。
它从沙盘边走开,缓缓走到老黑身侧。
老黑正卧在田中央,嚼着食盒里的草料膳,嚼得不紧不慢。
先生低下头,角尖虚虚点向老黑的脊背。
那道碾了一个多月的岁辙,如今已经绕行脊骨一周。
从肩峰出发,过背窝,过腰脊,过尾根,再绕回来......
一圈。
几乎完整的一圈。
只差最后一小段。
首尾未合。
像一条犁沟,犁到了地头的最后几步,还没收垄。
先生收回角尖,走回沙盘边。
落字。
“差的不是年数。”
“是它认不认。”
字迹还没干。
老黑嘴里的草料掉了。
它的眼睛,猛地睁大。
那双温吞浑浊了十五年的眼睛,在这一瞬间,亮了。
它脊背上的岁辙......
毫无征兆地,亮了。
白光。
从辙痕里涌出来的白光。
不刺眼,不灼热。
可所有人的眼睛都被拽住了,移不开。
进化之光。
认过的人一眼就知道。
载春先生猛地后退三步。
三大步。
它这辈子教过无数头兽,从没退得这么快。
不是怕。
是让路。
它让出了老黑面前,所有的路。
白光沿脊背蔓延。
流过磨平的肩峰......那是驾了十五年辕的地方。
流过驮了三代孩子的背窝......那是罗川趴过、罗影趴过、小牛犊蹭过的地方。
流过犁出来的旧茧......那是一垄一垄、从日出到日落、十五年犁出来的老痕。
流过塌腰的那一节......那是硬扛着犁完最后半亩地,才肯趴下的地方。
然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