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信,来过两封。”
夏渊说:
“头一封,报平安。第二封,报名次。”
“再往后,就没了。”
“那时候我跟冯老哥说,你就瞧好吧,这小子将来指定有大出息。”
他直起身,拍了拍马背,这才转过来,看着两个少年。
“我说对了。”
“陆昭远如今在府城,是真有大出息。”
他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,语气很平。
不恨,不酸。
平得像在念一个跟自己不相干的名字。
“我就是没算到。”
“马能把人驮到府城。”
“驮不回来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阵。
只有马嚼草料的声音,和墙外早市隐隐的人声。
夏渊从怀里摸出旱烟。
没点。
捏在手里,烟杆在掌心里慢慢地转。
“这些年,我这脚行的马,送出去的读书人,没有一百,也有八十。”
“送走的时候,个个都说回来。”
“真回来的,没几个。”
烟杆转着。
“我不怪他们。”
夏渊说:
“府城那么大,路那么宽,楼那么高。谁愿意回头看这个巴掌大的县城?”
“人往高处走。这个理,我一个喂马的,懂。”
他转着烟杆,看着两个少年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可是你们俩,跟他们不一样。”
程子训问:
“哪里不一样?”
夏渊没有直接答。
他先看向程子训:
“你三年前就能走。”
“名额都到手了,你留下来了。为一帮连束脩都凑不齐的泥腿子娃娃,留了三年。”
“这三年,跟你同一茬的人早都走了。你还在县城里,一堂课一堂课地讲。”
“唯一的收获是...当年那帮泥娃娃,现在都成了亲传弟子。”
程子训笑了笑:
“总得有人讲。”
“是啊,总得有人讲。”
夏渊点头:
“这几个字,说着轻巧。”
他又看向罗影:
“你更不一样。”
“你把引龙诀,给了一头牛。”
“一头十五岁的老牛。”
罗影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叶院长的叮嘱就在昨夜,他下意识地掂了掂这句话的分量。
夏渊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摆了摆手:
“别拿那种眼神看我。”
“你牵着一头牛,大摇大摆从学院正道上走过去,满县城的车夫脚夫,当新鲜事讲了半个月。”
“我这脚行,天南地北的话都往里灌。你那点事,传得比县太爷升堂还快。”
“引龙诀是个啥,我说不上来。”
“我就知道,满学院的娃娃磕破脑袋都想要的东西,你拿去给了一头牛。”
“给了一头拉了十五年犁,驮着你上了十一个月学的牛。”
他把烟杆往腰带上一别。
“我送走过那么多人。我看人,就看一条。”
“上马的时候,回不回头。”
“有的人上了马,眼睛里就只剩前面的路了。”
“那种人走得快,走得远。可他们的来路,就跟蹄子底下的土一样。”
“扬起来。”
“散了。”
夏渊说到这儿,停了停。
“有的人上了马,会回头看一眼。”
“就看一眼。”
“那一眼里,有牛棚,有老屋,有给他垫过脚的人。”
“这种人,走多远,都回得来。”
众人陷入了沉默,一时无言。
马备好了。
水囊挂左边,干粮袋挂右边。
罗影那一大包袱饼,夏渊嫌捆得松,亲手拆开重捆,压在草料袋上头。
“底下有草垫着。”
他说:
“三天,颠不碎。”
两人牵马到院门口。
上马之前,夏渊把缰绳分别塞进他们手里。
塞缰绳的手粗糙,有劲,指节上全是几十年勒出来的茧。
“到了府城,兴许会碰上那位陆大人。”
“碰上了,不用躲,也不用绕。”
“该行礼行礼,该让路让路。人家如今的位置,是人家一步一步自己挣的。这一点,谁也说不了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托你们一件事。”
程子训和罗影对视了一眼。
“您说。”
“要是真碰上了,你们不用替谁传话。”
夏渊说:
“一个字都不用说。”
“就让他看看你们。”
“看看你们的令牌。”
罗影下意识地按了按怀口。
那枚骏马铜牌贴身放着,牌上多了几道夏渊亲手添的花纹。
铜牌旁边,是那封没有抬头的信。
“让他知道,冯老哥又开始讨令牌了。”
“讨了两面。”
夏渊说完,退开一步,抬手拍了拍两匹追风驹的后胯。
“这就够了。”
“剩下的,是他自己的事。”
马蹄声起。
两骑出了脚行,穿过刚醒的县城。
早市的摊子支起来了。油条下锅的响,剃头挑子的铁器声,运菜的拉车牛不紧不慢的蹄音,一样一样,从耳边过去。
出了北门,官道笔直。
程子训一抖缰绳,追风驹撒开了蹄子。
罗影跟上。
风起来了。
黑土县在身后,一点一点地小下去。
马上,谁都没说话。
罗影想着怀里那两样东西。
一封没有抬头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