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村里的牌子,还等着你往上添字哩。”
罗家村,三个字。
往上添字,添什么字,老头没说。
罗影朝他躬了躬身。
最后是罗长庚。
老汉把缰绳递到儿子手里,另一只手往怀里摸,摸出一个布包,不由分说塞进书箱侧袋。
布包不大,坠手。碎银子,底下垫着几串铜钱。
“府城东西贵。”
罗影没推。
他如今一个月的月钱,抵得上这布包的十倍还多。
可这布包里的分量,跟月钱是两回事。
推来推去,反倒淡了。
这个道理,是李子诚教他的。
“到了地头,捎个信。”
罗长庚说。
“嗯。”
罗影翻身上马。
马蹄敲着土路,出了村。
身后的说话声、狗叫声、鸡叫声,一点一点远了。
.....
县城,骏马脚行。
程子训先到了,坐在门口的条凳上,脚边搁着一只旧书箱。
书箱的背带上,蹲着一只灰扑扑的雀。
雀的毛色平常,眼睛却亮,见了生人也不飞,就那么蹲着,像书箱上长出来的一个物件。
程子训的行李,就这一箱。
他看见罗影马鞍后头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,笑了:
“家里给装的?”
“嫂子烙的饼。”
罗影翻身下马,拍了拍包袱:
“分你一半。”
程子训提书箱的手,顿了半息。
随即他站起来,笑得很自然:
“那感情好。”
“省两顿干粮钱。”
柜上的伙计是个新面孔。
接过两面铜牌,他先是随手一翻。
翻完,手就顿住了。
牌子背面的花纹,他在柜上那本老册子里见过。
整个脚行,这等规格的牌,拢共没几面。
伙计不敢怠慢,牌子双手捧着还回来,转身一路小跑,进了后院。
出来的,是夏渊。
老头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褂子,袖口挽到小臂,手上沾着草屑。
会长亲自来了。
他也没多话,冲两人点了点头:
“来了。”
“跟我来。”
领着两人往马厩去。
马厩最里头,单独隔出来一排棚。
棚里的马,个头未必比外头的高大,站姿却不一样,四条腿落地,像四根钉进土里的桩。
夏渊挑了两匹,牵出来,拴在桩上。
然后他开始备马。
紧肚带的时候,他拿膝盖轻轻顶了顶马肚子。马吐出一口气,肚带顺势又收进去一扣。
理鞍具,鞍垫抚平,前后各按一遍。
查蹄铁,他蹲下去,把马蹄搬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,指头挨个捻过铁掌上的钉,捻完一只,换一只。
水囊挂左边。
干粮袋挂右边。草料袋捆在鞍后,绳头掖进环扣里。
小伙计想搭手,被他摆手挥开了。
一个会长,做着马夫的活。
一样一样,做得极其自然。
程子训和罗影站在旁边,插不上手。
夏渊一边紧着肚带,一边随口问:
“去府城,三天的脚程。想好在哪儿歇脚了吗?”
程子训答:
“头一晚宿青阳镇,第二晚赶到柳河驿。第三天入夜前,进府城。”
夏渊点点头:
“青阳镇歇脚,别住街口那家,欺生。住巷子里的顺来店,报脚行的名号,草料钱按老价给你们算。”
“柳河驿的马棚漏风。睡前拿毡子把马背搭上,追风驹金贵,着了凉,蹄子就软。”
程子训一一应了。
夏渊又低头,去理另一副鞍具。
理着理着,他的手慢了下来。
停了。
他扶着马鞍,没回头,忽然说了一句:
“上一回,我也是这么给人备的马。”
两人都没接话。
他们知道夏渊说的是谁。
那个名字,在这个院子里,六年没人大声提起过。
夏渊的手搭在鞍桥上,慢慢抚过去,像在抚一件旧物。
“也是去府城。”
“也是这个时节。”
“马是我亲手挑的入阶级,鞍子是我亲手上的。肚带紧了三道,蹄铁一颗钉一颗钉捻过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像在说昨天的事。
“冯老哥就站在你们现在站的地方。”
“从头看到尾。”
“一句话没说。”
罗影垂着眼,没吭声。
枣树底下那个后晌,夏渊把那个人的事讲给他听过。
讲了一下午,讲到日头偏西。
可那天讲的是府城的事,是秘境里的事。
这个院子里的事,夏渊那天一个字没提。
“他走的时候,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根刺。”
夏渊说:
“给我作了揖,谢我备马。给冯老哥磕了头,谢先生七年。”
“上了马,腰板挺得笔直,出了院门就是官道。”
“我在这儿站着,从头看到尾。”
“他没回头。”
“一步都没有。”
夏渊顿了顿。
“那时候我还想,这娃心齐,眼里只有前程,是好事。”
“人走出去老远,冯老哥往那边追了几步。”
他朝官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“就追了几步。”
“又站住了。”
“他那个人,你们知道的。舍不得的话,从来不说出口。
追上去又能说啥?说路上慢些?说到了捎个信?”
“他张不开那个嘴。”
“就在门口站着,站到晌午,回去了。”
马厩里静着。
一匹追风驹打了个响鼻,蹄铁在青石板上磕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