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影的识海里,万兽衍策微微一动。
【镇岳青罡虎】。
【稀有级】。
【二阶·蜕真】。
罗影的呼吸,慢了半拍。
二阶蜕真。
在潜鳞学院,这四个字属于冯教习那头万镜蜃贝,属于副院长压箱底的依仗。
放在整个黑土县,二阶御兽是四大家族藏在祠堂最深处的王牌,不到家族存亡的关口,不会轻易露面。
王家能立族,满城无人敢夺进化链,凭的也就是一头二阶。
而眼下,这头二阶镇岳青罡虎,只是驮着一个人,来接两名试听的学子。
这倒不是它地位低。
只因骑在它背上的人,已经走到了能让一头二阶御兽与他并肩出行的地步。
这便是府学与黑土县之间,最直观的差距。
巨虎背上坐着一名青年。
二十五六岁的年纪,一身利落青衣,没有玉冠,也没戴任何彰显家世的饰物,长发只用一根乌木簪束着。
腰间挂一面弟子牌,牌上刻着青云纹。
看见两匹追风驹的模样,青年低头,在虎颈侧拍了一下:
“青岳,收一收。”
名叫青岳的巨虎瞥了两匹追风驹一眼,鼻腔里出了口气。
弥漫在院中的那股无形重压,缓缓敛去。
两匹追风驹这才抬起头,前腿还在轻轻发颤。
巨虎停在两人面前。
背上的青年还未开口,程子训已经先笑了。
他看着虎左眼下方那道浅疤。
疤很旧了,几乎被新生的虎纹盖住,不凑近看,根本瞧不出来。
“青岳。”
镇岳青罡虎盯着程子训,看了片刻。
随即,硕大的脑袋低下来,往他肩膀上轻轻撞了一下。
力道已经收得极小,还是把程子训撞得退了半步。
程子训没躲,站稳了,抬手在它额心的王纹上拍了拍,像拍一个久别的老伙计。
三年前,它远没有如今这般庞大,更没有踏入二阶。
当年蜕龙班一同修炼、外出历练,程子训没少牵过它。
如今外形变了,气息变了,连生命的层次都变了。
它还认得他。
青年从虎背上翻身下来。
没有寒暄,也没有故作生分的见礼。
他先把程子训上上下下看了一遍,从头看到脚。
“三年不见。”
“你倒真是一点都没变。”
程子训笑着看了看他,又看向青岳:
“你变得够多就行。”
柳庆抬手,给了程子训肩头一拳。
程子训还了他一拳。
两拳都不轻。
三年前,两人同在蜕龙班。
修为、御兽、战绩,时常不分胜负,连争论都很少争出个高低。
三年后,一个留在了县城,一堂课一堂课地讲。
另一个走进府学,进化,入阶,再一路踏进二阶蜕真。
差距已经真实地摆在了两人中间。
可见面的第一个动作,依然和三年前一模一样。
柳庆这才把目光转向罗影。
“罗影?”
罗影抱拳:
“柳师兄。”
柳庆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打量罗影的时间,比寻常见面要长一些。
这个名字,他听了快一年了。
最早是秦峙的家信上偶然提了一嘴。
信里说,班上来了个新生,选了只装瘸的蚁。
后来的信越来越长,避厄垒蚁,五令淬体,趋吉犬,吉光,还有那头拿牛角换了六两束脩的老黑水牛。
可名字和故事,终究只是纸上的东西。
今日,才算真正见着人。
柳庆正要开口。
罗影身后的鞍垫上,那只装饼的包袱猛地拱了起来。
来福自己钻了出来。
它先蹲在包袱顶上,盯着柳庆看了两息,鼻子轻轻抽动,像在确认一个很多年没有闻到的气味。
随即,尾巴猛地摇了起来。
来福从马背上扑下去,先围着柳庆转了一圈,又仰起脑袋,往他手掌底下钻。
柳庆脸上的审视,顿时散去大半。
他蹲下来。
没有去碰来福新生的羽翼,手绕过去,准确地挠在它左耳根后方。
来福舒服得眯起了眼,后腿一软,半边身子都歪了过去,尾巴摇得能扇起风。
这个位置,全天下没有几个人知道。
青岳也伏低了前半身,硕大的虎首凑过来。
来福一点不怕它。反倒抬起前爪,在那颗比它整个身子还大的鼻头上,轻轻碰了一下。
青岳喷出一口气,把来福耳边的毛吹得东倒西歪。
这是两个久别重逢的老相识。
柳庆看着来福如今的模样。
金毛如缎,眉心一点吉纹,一对羽翼收在背上,绒羽在晨光里泛着暖色。
他的手指在翅根旁停了一下,最终只替它理顺了几根乱毛。
“真飞起来了。”
这句话,说得很轻。
来福在他手底下待过。
他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清楚,那时候的来福是什么模样,也清楚所有高人给它下过的断语。
忠途已断,此犬废了。
如今的趋吉犬,与当年那条趴在兽储库门口晒太阳的犬,已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。
柳庆蹲了片刻,重新站起身,神色恢复了利落:
“叙旧不急。”
“这里不是青云学宫,只是接引驿。”
“跟我走。”
他翻身上虎,刻意让青岳放缓了脚步。
罗影与程子训骑着追风驹跟在一侧。
三人一虎两马,沿着府城北面的主道,向远处被云雾罩住的青云山行去。
……
出接引驿不远,路过学宫设在城北的外院。
一名年轻学子远远望见虎背上的人,快步迎了上来。
学子穿着一身旧学子服,洗得发白,衣袖上还打着两块补丁。
他先向柳庆端端正正行了礼,随即从怀里捧出一只雀。
雀的羽毛尚未长齐,一侧翅骨明显受过重伤,翅膀张开时还有些歪斜。
学子把它托在掌心,往上一送。
药雀扑棱着,飞得摇摇晃晃,却结结实实绕着两人飞了一整圈,落回了主人肩上。
年轻学子的声音里压着东西:
“柳师兄,医师说了,再养两个月,它的翅膀便能彻底长好。”
“若不是那笔养才银……”
柳庆抬手,没让他谢下去。
他只问:
“这几日喂的什么?”
“照方子,碎谷混着虫干,一日三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