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影从血契里,头一回感受到小玄如此明晰的困惑。
眼睛给了一个答案。
命息给了另一个。
来福更直接。
它从门边跑过来,先盯着阿隐看了一阵,又颠颠地跑到青岳跟前,把鼻子凑上去,用力闻了闻。
闻完,它退回两头兽的正中间,一屁股坐下,脑袋左歪一下,右歪一下。
满脸都写着想不通。
柳庆的教鞭点向赋印。
四个字。
借威藏锋。
“弱兽驮着强兽的威压,成了敌人感知里的阵眼。”
“真正的强兽,藏进阵势底下。”
“敌人若连着三次,把攻击和注意力都落在假阵眼身上。第二重阵赋便会开启。”
赋印之下,还有四个小字。
虚实倒转。
“两头兽的阵位,在一瞬间对调。”
“敌人的感知,还会在短时间里死死锁着原先那头弱兽。”
“而藏了一整场的强兽,便得到一次几乎无人察觉的出手机会。”
柳庆没有让青岳真的动手。
他只弹了个响指。
阵图微光一闪。
罗影的感知里,那股二阶威压还稳稳地压在阿隐身上。
可程子训的衣角,忽然掀了起来。
一只蒲扇大的虎掌,停在他身侧不到一尺的地方。掌上罡风扑面,吹得他半边袖子猎猎作响。
直到这时,程子训的命息感知里,才姗姗捕捉到青岳出手的痕迹。
慢了整整一息。
真在战场上,一息,人已经没了。
程子训低头看着那只虎掌,后背沁出一层薄汗,却笑了:
“好家伙。”
柳庆散了阵。
阿隐身上那股骇人的威压,潮水一样退了个干净。它像干完了一件苦差事,浑身抖了抖毛,顺着青岳的前腿噌噌爬上去,重新趴回虎头上,眯起了眼。
青岳没嫌弃它,只甩了甩耳朵,避开它踩下来的小爪子。
“这座阵,正面增幅几乎为零。”
柳庆道:
“青岳还是青岳。阿隐还是阿隐。”
“可敌人若信了自己感知到的东西。”
“胜负在青岳第一次出手以前,便已经定了。”
罗影盯着阵图,问出了心里的疑处:
“若敌人不用感知呢?”
“不辨真假,一门大范围的本事,把两头兽一起盖进去。”
柳庆没有丝毫回避:
“这便是它的死穴。”
“阵赋独特,不代表无解。”
他把虚实阵图卷起来,收进匣中,顺口说了一句像是课外话的话:
“只讲阵赋有多厉害,那是在卖阵图。”
“把它怎么被破的也讲清楚,才算是在教阵。”
“越是看起来不讲道理的天赋,背后越可能藏着一个足以致命的缺口。”
“你们往后在这儿听阵学的课,谁若只跟你们吹阵赋、不跟你们讲阵禁和破法。”
“那堂课,可以不听。”
……
第五幅阵图,柳庆没有放阵影。
他只把图挂上墙,退开两步:
“自己看。”
殊途阵图。
三个兽位上,绘着三种截然不同的命息符号。
不是相生。
细看之下,甚至彼此冲突。
程子训和罗影凑到图前,一条息路一条息路地顺。顺了半晌,程子训先看出了门道:
“三头不同属性的兽,按死次序出手。”
“不能重复系别。不能颠倒顺序。”
罗影接着往下顺:
“后一头兽,不能压过前一头兽留下的力量。”
“得沿着它留下的痕迹,把自己的本事接上去。”
柳庆在旁补了两个例子:
“水后接火。不是让水去灭火。是让火借着水雾藏形。”
“火后接风。不是让风去助燃。是让热流把风托上高处。”
“三门全然不同的本事,接成一个完整的循环。赋印才亮。”
赋印中,四个字。
殊途同归。
“循环成了以后,下一次出手,无论轮到阵中哪一头兽,它的本事都能暂时带上前面三头兽留下的部分特性。”
“水箭可能带着火的灼热,风的速度。”
“藤蔓可能借着石土的坚固,雷息的麻痹。”
罗影慢慢睁大了眼。
柳庆看着他的神色,摇了摇头:
“真正厉害的地方,还不是一击带三种属性。”
“是对手从这一刻起,没法再用老经验判断下一击了。”
“看见水兽,来的不一定是水。”
“看见飞禽,也未必只需防风。”
“阵里的每一头兽,都可能成为此前所有兽的出口。”
“它这一击里装着什么,对手只能猜。”
阵禁的惩罚,也重得吓人。
次序一错,或者某一头兽争强好胜,强行压散了前一头的残息。
循环当场中断,三股彼此不合的命息一齐反冲,全阵皆伤。
柳庆说到这里,语气缓了下来:
“越是不同的兽,结成阵以后,越容易生出出人意料的东西。”
“可它们,也越难彼此相让。”
“阵图能替它们把路搭好。”
“不能替它们愿意走在一起。”
程子训若有所思:
“所以结阵,不只看本事与命息。”
“也看御兽之间的关系?”
“当然。”
柳庆答得没有半分迟疑:
“两头彼此厌恶的御兽,阵路画得再精妙,也可能在最要命的一刻争夺命息。”
“两头愿意彼此让路的御兽,哪怕命息并非天生相合,也可能把一幅寻常的阵图,走出新的变化。”
“阵图画在纸上,只是一张死图。”
“御兽愿意同行。”
“图,才会活。”
罗影坐在蒲团上,忽然有些出神。
他想起了春田。
想起那一个多月里的每一个辰时。
小玄伏在袖口,把命息路上的厄滞一缕一缕吸进城垒。
来福趴在田埂,把一层淡得看不见的吉运,往老黑的方向送。
老黑站在中央,一遍一遍走它的四返。
谁也没争过谁多得一点灵力。
谁也没算过谁少担一分风险。
载春先生在沙盘上写过的那行字,从心底浮了上来。
不是牛聪明。是家里人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