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许那个时候,它们已经站在一幅阵图里了。
只是那幅图,还没人画出来。
五幅阵图讲完。
柳庆没有再添第六幅。
他把教鞭搁下,重新把问题抛给两人:
“五座阵。”
“哪一座最强?”
程子训没有立刻答。
他在心里把五幅图重新过了一遍。
否泰阵能跨一整个大阶,却要先咽下半炷香的绝境。
同尘阵能削平境界,却把最弱的阵眼晾在正中央。
东桑阵能把失败化成粮,却可能被人一句“故意让你打中”拆得七零八落。
虚实阵正面不添一分力,却能让敌人的判断满盘皆错。
殊途阵变化最多,阵中的兽稍有争抢,反噬便至。
片刻后,程子训道:
“没有最强。”
“只看用在什么地方。”
“也看是谁在用。”
柳庆点头,目光转向罗影。
罗影想了一会儿。
他想得比程子训久,开口时却说得很慢,像在一边说一边把东西码整齐:
“我觉得,兽阵最厉害的地方,不在于让我这边多出多少力量。”
“在于让对手,必须按我的规矩打。”
“否泰阵,逼他在半炷香里杀进来。”
“东桑阵,逼他一击一击掂量,该躲还是该硬接。”
“同尘阵,逼他放下境界,跟我站在同一层地上。”
“虚实阵,逼他怀疑自己的眼睛和感知。”
“他一旦开始按阵图给的规矩想事。”
“这阵,就已经起效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柳庆看着他,头一回在这堂课上,露出了明明白白的满意:
“这才是阵赋。”
“单纯加力的阵,强在兽。”
“能改变选择的阵。”
“才强在图。”
日头过了中天,光从窗纸上斜下来,落在青石阵盘上。
柳庆把五幅成熟阵图尽数收回长匣。
却没有宣布下课。
他从长匣的最底层,取出了两张纯白的兽皮纸,一张放到程子训面前,一张放到罗影面前。
纸上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阵位,没有息路,没有阵禁。
只有正中央,一枚黯淡的空白赋印。
“这是问赋图。”
柳庆道:
“它不能替你们结阵,也不能凭空造出阵赋。”
“它只做一件事。让不同御兽的命息,先在纸上碰一碰。”
“彼此毫无干系的,图上不会有任何反应。”
“能搭出最粗浅息路的,它便会留下痕迹。”
“留下来的痕迹,就是你们这二十五日里,要走的方向。”
他先看向程子训:
“你来。”
程子训起身,唤出了自己的两头主力御兽。
他没有急着驱使它们,先蹲下去,跟两头兽低声说了几句什么。
然后依着自己对它们性情的了解,让性子更沉稳的那一头先行,将命息缓缓注入图中,再让另一头从侧面接入。
两股命息起初各走各的。
一条在左,一条在右,井水不犯河水。
程子训不催,也不压。他只是不时用指尖在图边轻轻一点,像在田埂上引水的老农,这里疏一疏,那里让一让。
渐渐地,问赋图上显出了两道并行的阵路。
两条路没有彼此吞没。
也没有拧成一股形成增幅。
它们并肩走了一段之后,竟在末端一齐向外一让,让出了一枚向后延伸的空白阵位。
像两个人并肩走路,走着走着,不约而同地朝中间空出了一个位置。
等着第三个人。
柳庆盯着那枚空白阵位,看了许久。
“你的两头御兽,不是在彼此加力。”
他道:
“它们在替第三头兽,留位置。”
“这幅图的阵赋,眼下还看不出来。”
“但它天生适合合阵。”
柳庆抬眼看向程子训:
“你这二十三日的课业。”
“先学会在自己的阵里,给别人留一个位置。”
程子训看着那枚空白的阵位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
他没有说话,只朝柳庆深深一揖。
柳庆没有用子训班三个字点破什么。
有些东西,让他自己去懂,比说出来更重。
而轮到罗影时,他抬起手背。
小玄从血契印记中爬了出来,落在问赋图的左侧。
它没有立刻放出命息。
先用触须沿着兽皮纸的边缘,仔仔细细探了一整圈。
探完边,又戳了戳纸面,确认这张会呼吸的怪纸没有危险,这才安下心来,将一缕琥珀色的运息,缓缓送入图中。
问赋图上,浮现出一道向内收拢的暗纹。
那道纹不像河。
一圈一圈,层层叠叠,倒像一座城墙。
任何靠近的杂乱命息,都被它不动声色地收进墙内,封存,消解......
第221章 运系兽阵
柳庆一眼认了出来:
“避厄。”
“收束,封存,消解不利。”
罗影又转头,朝门边唤了一声:
“来福。”
来福小跑过来。
它先低头把问赋图嗅了一遍,又绕着小玄走了半圈,鼻子几乎贴着它的垒。
小玄抬起触须,在它鼻尖上碰了一下,朝右边指了指。
来福这才明白过来,颠颠地跑到右侧兽位,趴下了。
它闭上眼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。吉壶里的一缕吉运,顺着爪尖,缓缓渡进了图里。
淡金色的命息一入图,走向便与小玄截然相反。
小玄的运息向内收。
来福的运息向外放。
那道金纹在纸面上舒展开,像在无数条岔路口之间逡巡,一条一条地试,专挑其中最顺的那条往前走。
一收。
一引。
一边把不利的可能,尽数收进城垒。
一边把剩下的路,引向更好的结果。
两股运息相触的一瞬间。
问赋图猛地绷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