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影盯着那张图。
一暗一金的两道弧线还留着,是上一堂课在问阵斋里留下的。
弧线之间,一片空白。
第一次试阵,顺利得出乎意料。
照途镜里,金色的光点在每个岔口前都停一息,随即便朝着某个方向拐去。
来福在前头引路。
它的吉壶里存着日常积攒的吉运,到了岔口处鼻子一抽,便能嗅出哪条道吉运最浓,哪条道有东西等着。
小玄伏在它背上,触须不断朝两侧探出。
通道里偶尔传来机关启动的闷响,落石从墙缝里滚出来,小玄的触须先一步勾住落石上附着的厄息,一拽,拖进城垒。
石头还没落地,两头兽已经跑过去了。
有一段通道地砖松动,踩上去就会塌。
小玄的触须在来福踏出那一步之前,猛地一收,把那块砖底下的厄意吸了个精光。
砖塌了,可塌得毫无力气,轻飘飘的,像掉了一块酥饼。
来福踏过去,尾巴甩得很得意。
又一个岔口。三条路。
来福嗅了嗅左边。嗅了嗅右边。最后朝正前方一歪头,踩着碎石就钻了进去。
最短的路。最稳的路。
两头兽几乎没遇到像样的阻碍,便一路穿过了小半座石林,抵达了百途坪的正中央。
中央是一座圆台。
台上悬着一枚铜铃。
铃不大,拴在一根石柱顶端,风吹过来便轻轻晃。
来福仰起头,后腿一蹬,叼住了铃。
铃响了一声。
清脆的一声,在石林里传出去老远。
照途镜外,程子训看着两个光点在中央重合:
“比预想中快。”
柳庆没有喜色:
“先看它们能不能回来。”
话音刚落。
镜面猛地一颤。
百途坪深处,传来了沉闷的连锁响动。
一步一途。
铃离开石台的一刻,恒定阵赋发动了。
来时走过的每一扇石门,同时闭合。
没有选过的道路,重新排列。
原本笔直的回头路,一面面石墙升起来,堵了个严严实实。
来福站在圆台上,嘴里叼着铃,四下张望。
前方。石墙。
左边。石墙。
右边。又是石墙。
身后。唯一敞着的一条新路,弯弯曲曲,看不见尽头。
来路消失了。
所有路,都是新的。
来福低下头,嗅了嗅那条新路。
鼻尖微微皱了一下。
吉壶里的积蓄,在方才一路择道、一路引路中,已经耗去了大半。剩下的那点吉运,勉强够嗅出一两个岔口的好坏。
它还是迈步了。
第一个岔口。左右两条路。
来福嗅完,选了左边,还算稳。
第二个岔口。三条路。
来福嗅了更久。这回它犹豫了。
吉壶里的存量见底,三条路的吉凶差距极小,它分辨不出哪条更好。
最后硬着头皮选了中间。
走了十几步,前方石门忽然合拢。地面震了一下,两侧墙壁向内挤了半尺。
小玄的触须猛地弹出去。
这一回,它没有像来时那样轻松拿住。
墙壁夹带的厄息极重,跟此前那些零散的机关完全不同。
小玄的城垒亮了一整圈,连着吸了三口,才勉强把那道厄息压住。
城垒上的甲纹颤了颤。
装得太满了。
来路上那些被它一口口吸进来的厄息,加上这三口重的,城垒已经接近了极限。
再往里装,先裂的是它自己。
来福调头,退回岔口,选了另一条。
走了没几步,墙壁上嵌着的一只石眼亮了。一道冰寒的气流直扑而来。
来福腿一矮,闪了过去。
可小玄趴在它背上,被冰气擦了一下。
城垒上多出了一条白印。
不严重。但来福停下了。
它回头看小玄。
小玄也看它。
两头兽都知道,接下来的路,一个没有余力引吉,一个没有余力收厄。
方才那一路的顺风顺水,看起来每一步都走得漂亮。
实际上,只是在不断消耗各自存着的老本。
来福又往前探了两步。
鼻子一抽,又一抽。
吉壶空了。
什么也嗅不出来了。
它退了回来。
两头兽最后停在了一座石门前。
门后面是什么,它们都不知道。
来福没有独自冒险。它卧下来,把小玄拢在两只前爪之间,下巴搁在爪子上,铜铃在齿间轻轻响了一声。
小玄也没有挣扎。
它缩进来福围出的那片空间里,触须收拢,城垒上的光暗了下去。
两头兽都在保护对方。
却都带不了对方出去。
……
照途镜里,两个光点不再移动。
金色的裹着琥珀色的,缩成了一团。
罗影的手按在镜框上,指节发白。
他能感觉到小玄。
隔着百途坪的屏障,那道契约里的感知薄得像纱,只剩一点极微弱的情绪。
不是恐惧。
不是求救。
是一种安静的为难。
它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罗影移开目光,看向旁边的问赋图。
空白。
从始至终,两道弧线之间,一根新的线都没有出现。
柳庆主动终止了试炼。
他伸手在入口处的兽纹石上按了一下。三道地底命息同时涌动,百途坪内的石墙缓缓退开,让出一条直通中央的路。
来福叼着铃,驮着小玄,一溜小跑出来了。
出来以后,来福先把铃吐在罗影脚边,然后一屁股坐下,狠狠甩了甩身上的灰。
小玄从它背上爬下来,触须耷拉着,城垒上的光还是暗的。
它爬到罗影手心里,把自己缩成一团。
柳庆站在一旁,等罗影先照顾完两头兽,才开口:
“来福负责找路,小玄负责清危险。”
“看着各有分工。”
“实际上,只是两头兽各自施展本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