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它自己不强。”
“可一入阵,整幅图便活了过来。”
来福趴在罗影脚边,一只耳朵支棱着,另一只耷拉着。
它大约听懂了三四成。
听懂的部分是:原来不强也有用。
没听懂的部分是:怎么个有用法。
程子训听完以后,问了一句:
“若找到另一头掌握相同本事的御兽,能否直接替换原来的阵兽?”
“寻常阵图,可以。”
柳庆答:
“真正高深的阵图,不行。”
他把铜灯搁在兽纹石上,语气缓了下来:
“阵院里一直有一种说法。”
“最早、最高深的兽阵,并非人类阵师凭空创出来的。”
“是从一种极罕见的进化中,反向推演出来的。”
“那种进化叫做羁绊进化。”
罗影抬起头。
这四个字,他在蒙学课上听胡先生提过一嘴,后来金教习也粗略讲过。
可详细的内容,两位先生都没展开。
柳庆道:
“两头乃至多头不同种族的御兽,长年同行。”
“不断为了适应彼此,改变自己的命息节律。”
“直到某一次共同经历生死、进化或者入阶时,它们的命息会在体内,留下彼此的印记。”
“阵院管这种印记叫做羁痕。”
“有了羁痕的御兽,可能同时产生新的本命器官。也可能共同觉醒一门,任何一头兽单独都施展不出的天赋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但这种事,不是彼此相信便能凭空触发。”
“御兽可以装。主人也可能看走眼。”
“命息不会。”
“只有一次又一次真实的让路、掩护、分担、共同选择,才会让命息真正改变。”
罗影安静地听着。
他脑海里浮现出了春田。
小玄伏在袖口,一缕一缕吸走命息路上的厄滞。
来福趴在田埂上,把一层看不见的吉运往老黑那边送。
老黑站在中央,一遍一遍走它的四返。
它们之间……算不算,某种程度上的羁绊?
柳庆继续道:
“青云学宫的前代阵师,曾在羁绊进化发生的一瞬间,用拓命纸记录那些自然成形的共享阵路。再反过来,把它整理成了阵图。”
“阵院高层流传着一幅并岸阵图。”
“它的源头,是一头寻汀鹭与一头负潮龟。”
“寻汀鹭能在洪水里找到陆地,却扛不住狂风。”
“负潮龟能在激流中站稳,却看不见远处的河岸。”
“它们共同渡过十几次大潮以后,产生了一门共享天赋。”
柳庆伸出手,在空中虚虚画了一个弧:
“一兽立处,众兽皆有岸。”
“只要其中一头兽仍然站稳,其余阵兽即便身处水流、半空、流沙、崩塌的山壁,也能短暂借到它脚下的立足之势,不会被冲散。”
程子训的眼中亮了亮。
柳庆道:
“后世阵师根据这道羁痕,推演出了并岸阵。”
“可找来任意一头拥有寻岸的飞禽,再找一头拥有镇足的龟兽,直接摆上去,阵图不会亮。”
“它们还需要在真实的经历中,走出我替你看路、你替我站稳的命息关系。”
“缺了这一层,本事再像,也是两头陌生的兽站在同一张纸上。”
他看向两人:
“低层次的阵图,把御兽的本事写进去。”
“高层次的阵图,连它们共同走过的路,也要写进去。”
“兽阵这东西,也许本就是人类在模仿羁绊进化。”
“试着让还没有共同进化的御兽,提前拥有一瞬间仿佛本就该共同进化的力量。”
他语气收了:
“这只是阵院最前沿的一种猜想。我一个助教,也没有资格查阅所有的羁绊阵图。”
“但有一句话,我能确定。”
“高级兽阵,从来不是兽越多、境界越高,便越高级。”
“而是阵图里,画不画得进彼此二字。”
这一句落下来,百途坪入口处的风,恰好灌了一阵进来。
来福被吹得眯起眼,下意识把身子往小玄那边挪了挪。
小玄没动。
它只是把一根触须,搭在了来福的前爪上。
柳庆转身,面朝百途坪。
“说够了。”
“该进去走了。”
他交代规则。
百途坪中央悬挂着一枚阵铃。
小玄与来福进入石林,找到阵铃,再一同返回入口。
少一头兽,失败。
丢了阵铃,失败。
“罗影。”
柳庆看着他:
“你只能在入阵之前,跟它们说一句话。”
“入阵以后,百途坪会暂时隔绝御兽师的清晰指令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你跟小玄有契约,百途坪只保留契约里最模糊的情绪感知。”
“来福没有契约。它进去以后,跟你之间,什么也没有。”
“我要看的,不是你怎么指挥它们。”
“是离开你的命令以后,它们会怎么选择彼此。”
罗影低下头。
来福正仰着脸看他,尾巴摇得不快。
它没有契约。进去以后,罗影的声音,它一丝也听不见。
只有小玄。
可小玄能感受到的,也只是最模糊的情绪。是安心还是紧张,是催促还是等待。连一个字都传不过去。
罗影蹲下来。
他碰了碰小玄的触须。
又揉了揉来福的脑袋。
“找到铃。”
“一起回来。”
石门开启。
来福先迈步。它在门槛上站了一息,鼻子朝着石林深处抽了几下,随即甩甩尾巴,一头扎了进去。
小玄趴在它背上,触须绷得笔直。
两个小小的身影,很快被石墙吞没。
石门在身后合拢。
柳庆领着罗影和程子训,走到百途坪外墙的一处凹龛前。
凹龛里嵌着一面铜镜。
照途镜。
镜面模糊,像隔着一层水。
水面之下,能看见两个小点在缓缓移动。
一个金色,一个琥珀色。
金色的在前。琥珀色的伏在金色上面,跟着一起走。
罗影的问赋图被铺在镜旁。
“只要两头御兽之间形成真实的命息往来,图上便会留下痕迹。”
柳庆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