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玄的触须伸了出来。
它也探过了右边那条路。
它知道那层浅灰是什么。
那是一种低烈度的厄息。不伤命,可会让身体短暂变沉,反应变慢。
它能吸。吸了不会撑破城垒。
可城垒里已经装了半满。
如果把这一层浅灰也全部吸进去,就又回到了第一次的老路。装满了,后头的路,一口都吸不动了。
小玄的触须在来福鼻尖前停了很久。
久到照途镜外的罗影,把镜框攥得指节泛白。
然后。
小玄做了一件它从来没有做过的事。
它没有吸。
它的城垒上,有一处靠近底部的甲纹,微微松动了。
不是松散。是主动松开的。
城垒裂了一条极细的缝。
里头存着的厄息,顺着那条缝,一缕一缕地往外渗。
不是全放。是控着放。
就像一座堤坝,开了一道小小的闸口。
渗出来的厄息没有乱窜。
它顺着小玄的触须,被引向了右边那条路。
来福的鼻子一抽。
它闻到了。
小玄放出来的厄息,跟右边那条路上原本的浅灰汇在了一处。
浅灰变厚了。
路上的厄意更重了。
比方才更重。
可也更集中。
原本散得到处都是的浅灰,被小玄放出来的那缕厄息裹着,像水流被渠道归了拢,顺着通道的缝隙,向更深处流去。
流着流着,浅灰淡了。
不是消失了。是被那道渠引走了。
城垒里的厄,找到了出口。
路上的厄,也找到了去处。
来福的鼻子又抽了一下。
它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吉。
就一丝。
从浅灰退去的那条路的尽头,透过来的。
来福的尾巴,动了一下。
没有摇起来。只是动了一下。
它低头看小玄。小玄的城垒上那条缝还开着,甲纹的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琥珀光。
它在疼。
主动放厄,不像被动收厄那样有城垒的保护。厄息从缝里渗出去的时候,会反擦城垒的内壁。像用砂纸在自己的壳上磨。
来福的舌头伸出来,轻轻舔了一下小玄的城垒。
就在缝旁边。
然后它叼紧了铃,迈步踏上了右边那条路。
浅灰从脚底漫上来。
来福的四条腿一下子沉了。跑不快了。像踩进了淤泥里。
小玄趴在它背上,城垒上的缝还在渗着厄。
右边这条路,它们没有把厄全部吸走,也没有把厄全部避开。
它们选了一个能扛得住的厄。
然后走了进来。
走了七八步,来福的前腿一软,膝盖磕在了石砖上。
铃差点掉。
它咬紧了。
小玄的触须从城垒缝隙旁收回,绕到来福的脖子下面,勾住了它颈间的毛。
不是在搭便车。
是在扶。
来福站起来,甩了甩腿,继续走。
浅灰越来越薄。
路在变宽。
城垒里的厄被渠引走了大半,小玄把那条缝慢慢合上了。甲纹重新咬合在一起,发出极细的咔嚓声。
来福的鼻子又开始抽了。
吉壶里没有添新的吉运。可路上的厄被清了一层,剩下的那些本就存在的微弱吉运,显出来了。
来福嗅到了。
它的步子快了起来。
前方一个岔口。两条路。
这回,来福没有犹豫。
它选了右边。
走了不到二十步,看见了光。
入口的光。
两头兽一前一后,从石门里钻了出来。
来福的四条腿上沾满了灰,左前膝上蹭破了一块皮,毛里粘着碎石渣。
小玄的城垒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磨痕,靠近底部的位置,缝合的甲纹比别处淡了一圈。
铃还叼在来福嘴里。
两头兽,一头都没少。
来福把铃往罗影脚边一吐,一屁股坐下,伸出舌头,喘得呼哧呼哧。
小玄从来福背上滑下来,触须耷拉着,半天才慢慢伸直。
它朝来福那边挪了一步。
触须碰了碰来福的前爪。
来福低头看了它一眼。
然后把一只前爪,轻轻搭在了小玄身上。
不重。
就搁着。
……
罗影蹲下来。
一手摸来福的脑袋,一手托着小玄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程子训站在旁边,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。
照途镜里只能看见两个光点。
可他看见了两头兽出来时的模样。
一只蚁,城垒上磨了一道痕。
一只犬,膝上蹭破了皮。
不是毫发无伤的凯旋。
是一起挨过了什么,然后一起走出来的。
柳庆的目光,已经不在两头兽身上了。
他在看问赋图。
罗影也感觉到了。
他慢慢转过头。
问赋图上,那两道弧线之间的空白处。
多了一笔。
不长。
很细。
一道从琥珀色弧线的内壁,斜斜插向金色弧线的边缘的暗纹。
暗纹的颜色很浅,跟小玄城垒上那道新磨痕的颜色,几乎一模一样。
那是小玄主动开缝、放出城垒中的厄息、引向来福选定的那条路时,两头御兽之间产生的真实命息往来。
它流过了。
问赋图便记住了。
柳庆蹲下来,伸出手指,沿着那道暗纹慢慢描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