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教习把课册转了个方向,推到案前:
“你们自己看。”
课册摊开的那一页上,写着今日听课的名字。
程子训三个字,端端正正,墨迹已经干透,边缘泛着旧色。是几日前便写好的。
程子训名字的旁边,另有两个字。
罗影。
墨色新鲜,笔画边缘还带着微微的洇痕,一看就是今晨才添上去的。
名字旁边,盖着一方小印。
印文清瘦。
叶清平。
刘教习收回课册,语气里不掩饰自己的惊讶:
“昨夜送到我手里的名单,只有程子训。”
“今日清晨,叶教习亲手添了一个罗影。”
他把笔搁下:
“我在兽府院教了十几年课。”
“叶教习往我的课册上添名字,这是头一回。”
罗影握着袖口,没有说话。
昨夜小院里的那盏凉茶,那枚问图令,还有那封被收走的无名信,一样一样从心里过了一遍。
刘教习看着他,把话说明白了:
“我这一堂课,叫开府预修课。”
“寻常的试听学子,听不了。”
“能坐进这间屋子的,得同时拥有两头一阶十级的御兽,已经摸到开府的门槛。”
他朝程子训抬了抬下巴:
“程子训,两头兽都是自己一步一步修到一阶十级的。正好够格。”
然后看向罗影:
“你的两头兽,我听说了。”
“一蚁一犬,都是一阶五级。”
“你连开府的门槛,都还没摸到。”
罗影点头:
“是。”
刘教习的手指在课册上那方小印旁敲了敲:
“叶教习却让你提前进来,看一看门里面是什么。”
“他看中的,应当不是你现在能不能开府。”
他把课册合上。
“而是你以后,会开出一座什么样的府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息。
罗影垂下眼。
昨夜叶清平没有给他丹药,没有给他进阶令,也没有收他做弟子。
给了他一枚问图令。
今晨又添了一个名字。
老人给的东西,没有一样能直接变成实力。
可每一样,都是一扇门。
……
刘教习没有急着讲兽府。
他先问了一个问题:
“你们两个,契约的御兽都不止一头了。”
“我问你们。契约御兽多了,最难的是什么?”
罗影先想到的是自己走过的路。
六两束脩压垮一个家。一块兽材六两银。避祸灵珀三十两。来福的吉光羽一百两。
他答:
“资源。”
“兽多一头,吃穿用度、兽材丹药,全都翻着倍地涨。”
刘教习不置可否,看向程子训。
程子训想得更久一些:
“兼顾。”
“每头兽的修炼路数不同,本事不同,性子也不同。”
“御兽师只有一双手。兽越多,越容易顾此失彼。”
刘教习听完,点了点头:
“都没错。”
“穷人愁资源,忙人愁兼顾。”
“可这两样,攒银子、下苦功,都还能解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堂中:
“真正解不了的,是另一样。”
“每契约一头新兽,都得重新从最低处养起。”
他看着两人:
“你们算一笔账。”
“一名御兽师,手里已经有了两头一阶十级的御兽。他在外头遇上一头资质极好的幼兽,契约了。”
“觉醒一级。”
“怎么办?”
“从头喂?从头教?陪它一级一级往上爬,爬三年五年,爬到入阶?”
“他那两头一阶十级的兽,等得起吗?他自己的路,等得起吗?”
刘教习摇了摇头:
“低阶御兽师可以等。反正都慢,不差这一头。”
“真正的强者,等不起。”
“手里的兽越强,新契约的兽就越像一个填不满的窟窿。”
“于是有人想。”
“能不能让先走到高处的兽,拉后来的兽一把?”
他停在堂中央,抬手,按住了自己的胸口。
“兽府。”
“便是为此而生。”
……
刘教习的掌心贴着胸口,闭上了眼。
数道契约兽纹,从他的身体里浮现出来。
有爪形的,有羽形的,有鳞形的,一共五道,悬在他的身周,缓缓发亮。
罗影见过契约纹。
他手背上就有小玄的血契印。冯教习施展契约术的时候,他也见过兽纹入体的景象。
可眼前这五道兽纹,没有各自散开。
它们在教习的身后,彼此靠拢,一道搭着一道,纹路的末端互相咬合,像五根梁木拼在了一处。
拼着拼着,五道兽纹围出了一个轮廓。
一扇门。
半透明的门,立在教习身后,门框上流转着五种颜色的微光。
门后不是黑暗。
罗影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门里有山石。
有一汪浅水。
水边生着草木,草木的叶子在门里的风中轻轻晃。
几头御兽散在其间。一头卧在石头上打盹,一头把爪子泡在水里,还有一头趴在草木底下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那些山水草木,都不大,像被收进了一方小小的天地里。
可门里的兽,个个神态松弛。
那不是被收纳在契约空间里的沉眠。
是活生生的、有滋有味的日子。
来福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门前。
它仰着头,鼻子快贴到那层半透明的光上了,尾巴摇得极快。
门里泡水的那头兽抬起头,隔着门看了它一眼,又懒洋洋地把头搁了回去。
来福的尾巴摇得更快了。
刘教习睁开眼,门没有散:
“都看清了?”
“契约印,只能收容御兽。兽在里头,是睡着的,是停着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