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清平走过来,蹲下身。
来福的尾巴夹紧了。
老人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来福的脑袋。
来福愣住了。
它没有闪。
叶清平的手停在它头顶,停了两息。
然后起身,回到案后坐下,重新端起了茶杯。
像什么都没做过。
来福蹲在原地,好一会儿没动。
它歪了歪脑袋。
叶清平摸它的那两息里,它的吉壶微微发暖。
不是有人往里灌了什么。
只是一种极平和的善意,从那只手上淌过来,在吉壶的壁上留了一层薄薄的温。
跟罗影摸它脑袋的感觉不一样。
罗影摸它的时候,吉壶会往上涌。
这一次,吉壶没有涌。
它只是暖了。
像冬天窝在灶膛旁边的暖。
……
谭云生把罗影送到了院门外。
月亮已经上来了。山道上树影斑驳,远处传来隐隐的兽鸣。
“罗影。”
谭云生站在树下,看着他。
寻亲雀蹲在他肩上,两只圆溜溜的眼也看着他。
“有些话,我当时没有来得及跟你说。”
“十一个月前,我把奇材令交给你的时候,你看完小玄的进化链,先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,你还记得吗?”
罗影想了想。
记得。
那天在屋子里,万兽衍策给出了小玄所有可能的进化路线。其中有几条极其耀眼的道路。
可他看完以后,先扭头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小玄。
它还在啃那颗糖豆。
他没有先去研究哪条路最强。
他先去摸了摸小玄的脑袋。
谭云生笑了笑。
“我当时站在门外。”
“我看见你先摸了它的头。”
“然后才去看图。”
“这件事,我写在了给师傅的第一封信里。”
罗影站在月光下,一时说不出话。
谭云生拍了拍他的肩膀:
“去吧。”
“碑林的日子,柳庆会安排。”
“好好休息。”
“明天...还有极为关键的‘兽府’之课呢。”
寻亲雀从他肩上飞起来,在罗影头顶绕了一圈,又落回了谭云生肩上。
罗影朝他深深一揖。
转身走了。
……
回小院的路上,月光很亮。
来福走在前面,尾巴终于摇起来了。它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不少,偶尔还蹦跳着去追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。
小玄趴在罗影肩头,触须卷着,安安静静的。
罗影走着走着,停了一下。
他从怀里把问图令摸出来,放在掌心。
月光落在石面上,照出那些深深浅浅的兽印。
爪痕。蹄印。羽纹。甲痕。
还有那道最边缘、最小的虫足纹。
他又摸了摸怀里的其他东西。
骏马铜牌还在。
问赋图还在。
无名信的信封还在,叠得整整齐齐。
信已经被叶清平收走了。可空信封他留着。
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留。
也许是因为,叶院长在那张纸上写下的每一个字,他都想记住。
他若登高,不会忘记低处的人。
他若御兽,不会将兽垫在脚下。
罗影把问图令贴身收好,跟那些东西放在一处。
月光下,他接着往前走。
来福在前面追树叶,扑了个空,一个趔趄差点摔进路边的水沟里。
小玄的触须朝它指了指,像在笑它。
胸口的血契,很轻地,温了一下。
像岁月深处的老牛,隔着很远的地方,又竖了一竖耳朵。
第224章 兽府学说,开府典礼
距离府学大考,还有二十一日。
清晨,柳庆来得比前两日都早。
他照旧一身青衣,站在试听院的门口,看着罗影把来福身上最后一点没洗净的灰刷掉,才开口:
“今日的课,换地方。”
“不在阵院。”
罗影把毛刷搁下:
“去哪?”
“兽府院。”
柳庆说完这三个字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这一堂,我没资格讲。”
“送你们到门口。”
一路上,程子训问了两回兽府院是什么地方,柳庆都没有细说。
他只说了一句:
“到了你们就知道了。”
“这地方的课,说早了没意思。”
兽府院在青云学宫的西侧,隔着一道山梁。
越靠近,路上的学子越少。
偶尔遇上一两个,身边跟着的御兽都不止一头。
有人身后跟着三头,走在路上,三头兽的步子踩得整整齐齐,像一家人赶集。
院墙极厚。
墙头没有兽鸣,也没有演武的动静,安静得不像学宫,倒像一座老宅。
柳庆把两人送到门口,朝院里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
走之前,他看了一眼罗影肩头的小玄,又看了一眼来福。
什么都没说。
……
兽府院的授课堂里,只有一位授课教习,姓刘。
中年人,衣袍半旧,袖口上沾着几点洗不掉的墨。
他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本课册,手里捏着一杆笔。
程子训和罗影进门行礼。
刘教习抬起头,先看了程子训一眼。
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,点了点头。
然后看罗影。
这一眼停得久了些。
他又低头看课册,再抬头看罗影,来回看了两遍。
罗影被看得有些不自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