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它们没有被改成别的样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后来进来的兽,也没有被要求变成它们的样子。”
“嗯。”
程子训这才笑了笑:
“那就值。”
柳庆没有说他答得好,也没有说答得不好。
他只是抬手,引出一道光,将留门府的府图,收进了石室角落的记录石中。
第十二根石柱上,一圈新的兽纹,亮了。
亮得不耀眼。
温温的,像一盏刚点起来的灯。
……
出兽府院之前,罗影一直没怎么说话。
他把问赋图从怀里取出来,摊在手心。
方才程子训开府成功的那一瞬,他清楚地感觉到,图上那道灰金色的择厄阵路,轻轻震了一下。
像是隔着一层纸,望见了某个远房亲戚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图。
小玄的厄息,向内收。
来福的吉息,向外寻。
两道命息之间,始终缺着一段连接。
这几日,他一直以为,那道缺口必须尽快补上。让两头运兽的命息彻底闭环,命运兽阵才算立起来。
可今日,看完那道门。
他忽然不确定了。
有些空缺,不是缺陷。
有些空缺,是给将来留的位置。
命运兽阵,一定要一开始就闭合吗?
它能不能,也先是一座门?
让第三种命运,第四种命运,甚至某个此刻谁都料不到的东西,将来有机会真正走进阵里。
他想起了老黑。
想起血契深处,那头潜在岁月里、不知何时归来的牛。
想起吉光说过的那句,多照顾来福一段日子。
一段日子。
之后呢?
罗影没有动笔。
阵图得由御兽真实走出来。他凭空画的每一笔,都是死线。
他只是在问赋图的边缘,那两道弧线之间的空白处,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。
没有落墨。
是故意留的。
……
程子训在院门口等他。
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,拉得很长。
罗影快走两步跟上,问:
“开了府,什么感觉?”
程子训想了想。
“像家里多了一间空屋子。”
罗影一乐:
“没人住,也要天天打扫?”
程子训点头,答得认真:
“得打扫。”
他望着山道尽头的落日,声音很平:
“不过,哪天真有人来了。”
“至少不用先把屋子盖起来。”
罗影没接话。
他想起了稻花村的老屋。
院墙东边那个灌了十几年风的缺口,去年补上了。大哥成亲,家里添了阿英,添了石头,屋子忽然就挤了。
爹在院子西边,又起了一间新房。
起房那天,爹说,往后家里人只会越来越多。
屋子得先备下。
……
回到试听院,柳庆已经在院里等着了。
来福第一个冲出来,围着罗影转了三圈,鼻子把他从头到脚嗅了一遍,确认这一天没带它出门的主人没缺胳膊少腿,才悻悻回窝。
小玄从桌角爬上罗影的手背,触须在他掌心的汗渍上碰了碰。
它闻到了紧张的味道。
罗影摸了摸它的城垒:
“没事。”
“今天见了一座好府。”
柳庆没有多留。
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,推到罗影面前。
一张空白的兽府图。
崭新的,一笔未落。
“你现在还开不了府。”
柳庆道:
“小玄和来福,离一阶十级还远。”
“但有一件事,你从今晚就可以开始想。”
罗影接过那卷空白的图:
“想什么?”
柳庆看着他手里的两卷图。
一卷空白的府图。
一卷留着择厄残线的问赋图。
“你将来开府的时候。”
“里面,有没有一扇门。”
罗影低下头。
灯下,问赋图上那道灰金色的残线,静静躺着。
小玄负责收厄。
来福负责引吉。
老黑还在不知名的岁月深处。
他的府,将来绝不会只有两头兽。
若他现在就把图画死,后来的兽,只能照着前头的规矩去填。
若一直不留空位,这座命运兽阵,就成了一座只容得下两种命运的死府。
罗影把两卷图叠在一处,收好。
他没有说要选留门府。
也没有说要把自己的府,画成程子训的样子。
他只是又一次,用指腹按了按纸边那处没有落笔的空白。
“先留着。”
“等真正该来的兽来了。”
“再看它,要站在哪里。”
柳庆看了他一眼。
没再说什么,转身出了院子。
夜色落下来。
油灯的光,照着案上那张没画完的图。
灰金两道残线之间,那片被指腹按过的空白处,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印。
不是阵赋。
不是本事。
只是一个还没被写死的可能。
罗影吹熄了灯。
胸口的血契,在黑暗里,很轻地,温了一下。
像岁月最深处,有一头牛,隔着十五年的光阴,朝这扇还没建起来的门,望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