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冬。
又一冬。
它们没有让对方改变属性。
它们只是让各自的本事,只在对方不需要的时候出现。
碑面浮出四个字。
冷热有时。
“阵域之内,所有本事,不得随意连发。”
守碑兽道:
“每一种力量,有自己的时辰。”
“火兽在冰兽命息最弱的时辰出手,威力最大。”
“冰兽在火兽命息过盛的时辰出手,范围最广。”
“有人强行乱了顺序,阵赋便让两头兽一起停滞。”
罗影在这块碑前,站得比第一块更久。
前世的词又浮上来了。
时间生态位。
同一片林子,白日归鹰,夜晚归鸮。
同一条河,涨水时归这种鱼,枯水时归那种鱼。
两种打不了照面的活法,把同一块地方,用出了两倍的生机。
前世他写过一篇课程论文,讲的就是这个,题目起得干巴巴的。
这个世界的兽,把这件事活成了四个字。
冷热有时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给小玄和来福调的兽粮谱。
小玄的粮,配的是收性的料,饭点定在清晨,那是它城垒最松的时辰。
来福的粮,配的是养吉的料,饭点定在黄昏,那是它吉壶最空的时辰。
两头兽同院吃饭,从来不在一个时辰。
他当初这么调,只是凭着本能,凭着前世学的那点东西。
原来这条路,早有兽走过了。
不改天性。
只调时辰。
罗影低头,看了看肩上的小玄,又看了看脚边的来福。
小玄的触须朝他晃了晃。
来福正对着那块半夏半冬的碑发呆,识海里嘀咕:
“一个愿意挨冻,一个愿意挨晒……”
“图什么呢。”
嘀咕完,它自己又把答案说出来了,声音小小的:
“图那朵花呗。”
……
第三块源碑,最特殊。
它立在一片开阔的草地正中,四周没有别的碑,空出好大一圈,像众碑都自觉地退开了,给它让地方。
碑面上只有两头御兽的痕迹,一左一右。
可两道痕迹之间,始终空着一个兽位。
空得干干净净。
不是磨损。
不是褪去。
那片空白的边缘齐整,两侧的痕迹小心翼翼地绕着它走,没有一道敢越进去半分。
像满纸的字,恭恭敬敬地围着一方留白。
“缺席源图。”
守碑兽道:
“这幅源图,不是某一刻完整形成的。”
“最开始,只有两头兽的命息。”
“后来,一头新的御兽加入。”
“它没有替代谁,也没有直接去填中间那个空。”
“它先在空白的位置,停了很久。”
守碑兽按下蹄子。
碑上的命息重演。
罗影看见,两道命息在碑上循环流转,配合得严丝合缝,像一对搭档了半辈子的老伙计。
然后,第三道命息来了。
它在两道命息的循环之外,远远地停下了。
不靠近。
不试探。
就那么停着。
一天。
十天。
罗影的感知里,那段命息演得极慢,慢到他能数出第三头兽每一次靠近半步、又退回去的犹豫。
前世的画面,又一次不请自来。
孤狼。
一头离群的孤狼,想加入一个新的狼群,从来不是冲进去的。
它会在狼群领地的边缘徘徊数周,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看,听,等。
等群里的狼熟悉它的气味,等哪一次围猎缺了个位置,等某一个雪夜,头狼终于允许它靠近火堆三步。
蒙的行为学观测里,这个过程叫接纳期。
十次里,九次以失败告终。
碑上的第三道命息,等到了它的那一次。
罗影看见,原有的两道命息里,有一道在某次流转中,主动放缓了。
放缓的那一小段,空出了一线。
第三道命息,轻轻地,接了上去。
它没有挤进原来的循环。
它是从那处空白兽位起步的,先接住那一线让出来的命息,再照着自己的本事,把原来的阵路,改出了一道新的弯。
改完,三道命息一起转。
转得比原来两道时,更活。
碑面浮出四个字。
后来有路。
“任何新加入的兽,都不必按原先的阵位进阵。”
守碑兽道:
“它可以先停在空白处。看。等。”
“看明白已有的命息,再决定自己接哪一条路。”
“原来的兽若不肯让,阵赋不启。”
“原来的兽肯让出一小段命息,新兽便能让整幅图,生出新的变化。”
它顿了顿,补了一句:
“这幅源图,后来被阵院拆成了许多留门阵图。”
“你那位同伴昨日开出的来者有位,便是其中一条走得比较熟的分支。”
罗影一怔:
“您知道程师兄开府的事?”
守碑兽端坐着,眼皮都没抬:
“第十二根柱子亮了。”
“这山里的东西,都看得见。”
它转回碑面,把两样东西掰开了说:
“不过你要分清楚。”
“程子训的府,留下的是一个位置。”
“这块碑留下的,是让后来者改变道路的权利。”
“位置,可以预留。”
“道路,不能替它决定。”
罗影望着那处空白兽位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了蜕龙班。
他自己,就是那头在边缘徘徊过的孤狼。
丙等天赋,乡下出身,进班的时候,六个人里有人投过反对票。
是秦峙改了票,是程子训点了灯,是那间小院在第七张蒲团的位置上,给他空出了一块地方。
没有人要求他活成六个人里任何一个的模样。
他们只是让了一段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