剩下的弯,是他自己拐出来的。
罗影朝那块碑,深深揖了一揖。
守碑兽在旁看着,没有问他拜的是碑,还是碑外的什么人。
……
看完这三块碑,日头已经偏西。
守碑兽领着罗影,走向碑林最深处。
越往深处走,碑越少。
风也越静。
最后,连完整的碑都没有了。
深谷的尽头,立着一块黑色的残碑。
从中间断裂,只剩下半截。断口参差,像被什么力量从天灵盖直劈下来。
碑身通体黑沉,近处寸草不生,连苔藓都不往它身上爬。
碑上没有一个字。
罗影还没靠近。
他掌心里的小玄,先动了。
小玄的触须齐齐竖起,指向残碑。它背上的城垒无风自亮,浮起一圈暗色命息。
血契里传来的情绪,又急又乱。
有戒备。
有恐惧。
可在戒备和恐惧的底下,还压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。
像一个怕生的孩子,在一屋子陌生人里,忽然听见了乡音。
肩头另一侧,来福也僵住了。
它的吉壶不受控地发热,金光顺着毛尖往外溢。它绕着罗影转了半圈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,识海里的声音破天荒地没了油腔滑调:
“这块石头……”
“认得我们。”
一暗。
一金。
一收。
一引。
这正是问赋图上,那第一条命运兽阵的阵路。
这块不知立了多少年的黑色残碑,在回应它们。
守碑兽没有提醒,也没有让他指挥。
它只是后退了几步,把残碑前的位置,整个让了出来。
然后它在一块矮石上坐下,摆出了一副看戏的架势。
不。
罗影瞥见,它把那支阵笔和兽皮册,都取了出来,搁在膝前。
是记录的架势。
第227章 归吉成环
小玄和来福,自己走了上去。
小玄从罗影掌心爬下,六足踏上残碑前的黑土。
它的触须沿着残碑的边缘,一寸一寸探动,探得极慢,极细,像老兽医给一头烈性牲口号脉。
来福绕着残碑,慢慢走了一圈。
又一圈。
一开始,两头兽各自奔着自己最熟悉的方向去了。
小玄探到碑中沉着厄意。
极古老的厄。层层叠叠,沉在碑身的裂缝深处,像一口枯井底下压了千百年的淤泥。
它的本能立刻醒了。
城垒大开,汲厄须齐齐探出,要把那些厄尽数吸走。
厄就该收。收进城垒,化厄成兵。这是它的道,是它一路活下来的凭仗。
而来福嗅到了碑中的吉。
也是极古老的吉。被厄压在最深处,只透出一丝一缕,可正因为稀薄,才显得那一缕格外的亮。
它的本能也醒了。
识海里的声音都变了调:
“肥的!”
“压箱底的!我先把最亮的那道叼出来!”
它仰起头,吉壶全开,要把那道最亮的吉息先引出来。
两股力量,刚一接触。
残碑发出一声刺耳的裂响。
像指甲刮过锅底。
碑上的暗纹和金纹,各自向外扩散,一摊朝东,一摊朝西,泼在石头上,谁也不挨谁。没有任何一条线,真正连接。
小玄的触须僵在半空。
来福仰着的头,也慢慢放了下来。
守碑兽的声音,从后面传来,不急,不缓:
“看见了吗?”
“你们带来的,不是源图。”
“只是两头兽的本事。”
罗影站在几步之外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也没有下令。
他把手拢在袖子里,指甲掐着掌心,掐出了几个月牙印,硬生生逼着自己站在原地。
碑林不认御兽师的命令。
守碑兽把规矩说在了前头,可真到了这一刻,他才知道这条规矩有多难守。
他看得出问题在哪。
一个只收。一个只引。百途坪里摔过的跟头,换了块地方,又要摔一遍。
他只要开口提醒一句,两头兽立刻就能想起来。
可他不能。
这道坎若是他扶着过的,碑不会认。
就像老黑的十五年,谁也替不了。就像大哥的码头,谁也替不了。
有些路,说出来的,不算数。
走出来的,才算。
……
就在这时。
残碑上,忽然浮出了一段画面。
不属于石碑的画面。
是百途坪。
是来福站在三条岔路前的那一刻。左边的厄又重又杂,中间的厄薄而致命,右边铺着一层浅灰。
它的鼻子在那条最顺的道上停了停,停了很久,最后收回来,一步踩进了浅灰里。
是小玄在来福背上的那一刻。
它没有立刻吸尽路上的厄,而是等来福四条腿真正站稳之后,才打开城垒,把一缕厄息控着送出去。
那一次选择,被残碑完整地映了出来。
不是谁的记忆。
是命息里留下的、抹不掉的客观痕迹。
原来它们做过的事,天地真的记得。
小玄的触须,停住了。
来福也停下了脚步。
两头兽隔着残碑,对望了一眼。
罗影看不见它们之间过了什么。
血契里,小玄的情绪安静了下来,安静得像考试前忽然想通了题的孩子。
然后。
来福身上的金色命息,再次亮起。
这一回,它没有去找最亮的那道吉。
它先看向小玄。
看了足足三息。
识海里,它的声音又响了,这回不是对着吉息喊的,是冲着小玄嘟囔的,嘟囔得极不情愿,又极认真:
“……说好了啊。”
“这块石头里的好东西,见者有份。你一半,我一半。”
“谁也不许多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