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它把空隙定住。定成一条短暂的通路。”
“小玄随后过。”
“将来你阵中若再添了兽,也能沿着这条路,各自完成一次它们本来做不到的事。”
“又比如,来福嗅出一块落脚石能撑片刻。它不必自己踩上去独享那份安稳。”
“它把此处暂不会塌这个结果,定在石头上。”
“阵中的兽,依次借路。”
守碑兽顿了顿,说出了这一笔与天下增运本事的分别:
“寻常的增运,是让某一头兽变得更顺。”
“果落有处,是让一件顺利的结果,在短短的时辰里,变成所有阵兽共有的事实。”
“它改不了不可能的事。”
“也凭空造不出好运。”
“它只把已经冒头的那一丝好运,从一头兽的偶然。”
“变成一座阵的道路。”
罗影听得心口发烫。
他低下头,看掌心里的小玄,看食碟边打着饱嗝的来福。
一头择厄。
一头引吉。
一处承果。
三样凑在一起,才是一座真正会转的运阵。
……
“不过。”
守碑兽话锋一压: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
它抬蹄,点向问赋图上那只空环:
“这只环,眼下只是临时的果位。”
“它借的是这座碑林的底气,在源境里承过一次结果,便算立了名目。”
“可出了这道石门,它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三日。”
“三日之内,你们必须在真实的天地里,让一件好结果,落到一个不属于任何一头兽的位置上。”
“落成了,这只环才算真正生了根。”
“落不成。”
守碑兽的蹄子从图上收回:
“这道阵路,连同前头那两笔,一并散。”
罗影的心提了起来。
他问:
“这个位置,可以是什么?”
“一块石头,可以。”
“一条路,可以。”
“一座府,也可以。”
守碑兽看着他:
“但必须真实存在,担得起结果。”
“不能只是你在纸上画出来的空圈。”
罗影沉默了。
他身边没有阵盘。
没有属于自己的兽府。
小玄和来福离一阶十级还远,开府的门槛都摸不着。
三日。
一张即将失效的图,两头刚学会不把好运独吞的兽。
他把问赋图仔细收进怀里,起身,朝守碑兽长揖到地:
“晚辈记下了。”
守碑兽摆了摆蹄,端起茶盏,重新翻开自己的兽皮册,一副送客的模样。
罗影走到石门前,脚步顿了顿。
他回过头:
“前辈,前日您说,下回再来,带上那头……”
“先把眼前这一笔画完。”
守碑兽头也没抬。
“路要一步一步走。”
“字,要一笔一笔画。”
藤蔓缓缓合拢,把老兽和满谷的碑,一起关进了暮色里。
……
出了老林,天边烧起了晚霞。
林子边缘的山道上,站着两个人。
程子训站在道旁,背着他那只旧书箱。他今日在兽府院温养了一天新府,眉眼间带着倦意,人却站得笔直。
柳庆站得远些,倚着一棵老树,没有过来。
“图呢?”
程子训迎上来,第一句问的是这个。
清晨罗影走得急,只留了一张字条。程子训看完字条便惦记了一天,傍晚拉着柳庆上了山,在林子外守到现在。
罗影把问赋图取出来,就着霞光,摊开。
灰色的择厄线。
金色的归吉线。
以及两线之间,那只新生的空环。
程子训看了很久很久。
他忽然问:
“你们缺的,是第三头兽?”
罗影摇头:
“现在还不知道。”
“我们缺的,是一个能让好结果落下来的地方。”
程子训的目光,从图上抬起来,落回自己身后。
他今日温养了一天的府,虚影还没散尽。
那道空门悬在他身后半尺,门框温润,门内空空。
无兽。
无屋。
无路。
却偏偏,什么都能容纳。
就在两人对望的一息间。
那道空门,轻轻亮了一下。
罗影怀里的问赋图,随之一颤。图上的空环荡起一圈涟漪,朝着空门的方向,微微倾了倾。
两者之间,没有真正连接。
隔着图纸,隔着命息,隔着一整套还没画完的阵。
可它们认出了彼此。
像两扇隔着长街遥遥相对的门,在同一阵晚风里,各自晃了一下门环。
程子训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空门,又看看图上的空环,半晌,笑了:
“原来我这间空屋子。”
“还能这么用。”
远处,柳庆自始至终没有走近。
他倚在树下,望着那一门一环,望了很久。
三年前他从缺席碑前坐了一天出来,开了留门府。这些年,那道门在他体内温养着,他一直当它是给后来者留的位。
今日他才看见,一扇留出来的门,除了让兽进来。
或许,还能让一件好事落下。
柳庆低声说了一句,只有晚风听见:
“一座府,能不能承果。”
“还得看府里,有没有愿意替后来者留路的兽。”
……
下山的路上,暮色四合。
来福走在最前头,尾巴摇得悠闲。小玄趴在罗影肩上,触须朝着怀里问赋图的方向,安安静静地垂着。
两头兽谁也没有去争图上那一缕定住的金光。
一枚青团的甜头,它们在源境里并肩走过了。这点道理,不用谁教第二遍。
罗影走在山道上,怀里的图温温地贴着心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