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两个下地前碰了碰锄头的人。
进去了。
来福先动的。
它在三枚光团之下绕了整整两圈。
金团就悬在那里,浓得化不开的吉势,一阵一阵往它鼻子里钻。它的喉咙动了一下,又一下,口水都快挂下来了。
罗影在光幕外,看见它的爪子抠进了土里。
抠得很深。
然后,来福扭过头去了。
它没有选金的。
也没有选白的。
它走向了三枚之中吉势最弱的那一枚。
青色光团。
那条短时间内绝对安全的道。不能破敌,不能保命,好处最薄。
可罗影一眼就看懂了它为什么选这枚。
那条道。
容得下两头兽。
金团的破敌,只归一击。白团的闪避,只护一兽。唯有这条青色的路,落下来,是能一起走的。
来福仰起头,吉壶缓缓吐息。
一缕金色的吉,缠上了青色光团。
它没有把光团往自己嘴里引。
它牵着,一步一步,朝那座石台走,朝那只空环走。
可光团不听话。
趋吉犬的血脉里,刻着把好结果收归自身的本能。来福牵着光团走,光团便顺着那缕吉息,不断地往它的体内钻。
它的翅膀开始发亮。
羽尖泛起吸纳的金纹,皮毛下的吉壶自己张开了口,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同一件事。
吃下去。
这是你引来的。
是你的。
来福的步子,越来越沉。
它的脖子拧着,牙关咬着,翅膀亮一阵,被它强行压暗一阵,走三步,顿一步,像逆着八级风牵一头犟牛。
识海里,它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一个字一个字:
“不是俺的。”
“说好了的。”
“这枚……记在公账上。”
就在它压得最艰难的一刻。
小玄动了。
它没有冲上去替来福清光周身的厄。
第二次的教训,它记住了。
它伏在石台侧面,汲厄须极缓、极稳地探出,只探向一处。
那里悬着一缕厄。
细得几乎看不见,却正正缠在青团与空环之间,像一根横在门槛上的绊线。旁的厄都还牵着光团,唯独这一缕,会叫结果落不了地。
小玄的触须尖,轻轻一挑。
如挑一根刺。
那缕厄离了原处,被它收进城垒。
余下的厄,一缕未动,仍在四周牵着三枚光团。
绊线一除。
青色光团与空环之间,一条细细的光路,亮了。
来福感觉到了肩上一松。
它不再跟体内的本能死拧了。它顺着那条光路,牵着光团,小步小步地往前送。
光团每过一段,路上便有新的杂厄渗出来。小玄一路缀在后面,挑一缕,收一缕,只清会断路的,多余的一概不碰。
一个在前面牵。
一个在后面挑。
一条光路,在两头兽之间,被一寸一寸护到了石台之上。
青色光团悬在空环正上方,转了最后一圈。
落了下去。
没有灌进来福的身体。
没有钻进小玄的城垒。
它落在环里,光华一敛,稳稳地,定住了。
嗡。
整座源境,震了一下。
谷中那些不断错动的石壁,齐齐停了。
地面上,一道青色的光痕自石台铺开,蜿蜒着穿过乱石与深涧,通向谷地的另一头。光痕不宽,恰好容得下两头兽并行。
一条真实存在的、短暂而绝对安全的路。
它不属于来福。
不属于小玄。
它属于这座阵。
属于两头兽共同要走完的那个方向。
来福和小玄并排踏了上去。
一犬。
一蚁。
一个走,一个爬,沿着那条谁也不独占的路,肩并肩,从谷这头,走到了谷那头。
谷底的灰影暴起过一次,凶横的气息扑到光痕边缘,被无形的势轻轻荡开。
它们连头都没回。
……
罗影站在光幕外。
眼眶热了。
择厄那一笔,是两头兽一起挑一道坎,共担一份苦。
眼前这一笔,是两头兽把一份甜,先放在了谁也够不着私吞的地方,再一起去尝。
苦同担。
甜共享。
他想起了稻花村村口的那口老井。
不知是哪一辈人挖的。挖井的人早就没了名姓,井还在。张婶在那儿打水,赵老六在那儿饮牛,他小时候趴在井沿上看过自己的影子。
一件好事,落在了无主之地。
便成了所有人的路。
怀里的问赋图,骤然发烫。
罗影一把掏出来。
图上,那道择厄的暗线,与那道归吉的金线,同时亮起。两道线没有相撞,各自延伸,共同汇入图纸中央新浮现的一个圆。
一个空白的圆环。
环上没有兽形。
环的上缘,一道极浅的弧痕拱起,像一个门框的顶。
发虚的金线不虚了。
松动的循环不松了。
两笔阵路衔着那只空环,缓缓地转,转得又稳又沉。
守碑兽立在残碑旁,望着源境里那条青色的路,望着图上那只环。
它开口,声音很低:
“果落有处。”
……
源境合拢,两头兽退了出来。
来福出来的第一件事,是冲到食碟前,把剩下的果干一扫而空。
牵着天大的好处走了一路,一口没吃,它憋坏了。
小玄爬回罗影掌心。它的城垒里只添了寥寥几缕厄,甲纹平整,光泽是温的。
守碑兽坐回青石旁,把这一笔的分量,掰开了讲给罗影听。
“这条阵路,将来若能长成完整的阵赋,它不会让来福更好运,也不会让小玄更能收厄。”
“它做的是另一件事。”
“把一件本来只够一头兽用一次的好结果,先固定成一条所有阵兽都能经过的路。”
它举例:
“来福瞧见了敌人守势里的一处空隙。寻常时候,那空隙只存在一瞬,来福自己能钻,旁的兽跟不上。”
“有了这一笔,来福可以先不抢那一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