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子训忽然拉了一下罗影的袖子。
“看。”
前方一座宅院门口,停着一辆兽车。
极考究的一辆车。拉车的是两头入了阶的铁脊驮兽,脊背上的骨甲擦得发亮,鞍具镶着暗银的纹路。车旁立着两名随从,腰间都挂着弟子牌。
不是青云学宫的制式。
是府城另一座附属书院的。
宅院的门楣上,挂着一块匾。
字不多。
陆府。
程子训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,移开了。
他没有说话。
罗影也没有。
夏渊在脚行院子里说过的每一句话,此刻都在两个人心里,安安静静地过了一遍。
马是我亲手挑的,鞍子是我亲手上的。
马能把人驮到府城。
驮不回来。
两人牵着马,正要从街对面走过去。
宅院的侧门,开了。
……
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侧门走出来。
一身深青的长衫,剪裁利落。料子算不得最贵,可每一寸都熨得平平整整,连袖口的折线都是直的。腰间没有玉,没有穗子,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,只挂着一枚教习牌,牌面朝里。
面相端正。目光沉稳。
不像达官显贵。
更像一个把自己从头到脚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教书先生。
他出门时正侧着身,跟门内的管事交代着什么。声音不高,一句是一句。管事连连点头,躬身退了回去。
男人转过身来。
目光随意一扫,扫过街对面。
扫过了那两匹追风驹。
他的目光,停了一瞬。
追风驹的鞍具上,烙着骏马脚行的印记。这不稀奇,府城的脚行也有分号,往来的客商常骑。
可这两副鞍具的肚带扣上,各盘着一个结。
三绕,一压,尾绳回穿,收在扣环的内侧。
寻常马夫图快,都是两绕一拉。只有一个人紧鞍子,会多绕那一道,把尾绳藏进去。那样的结,颠三天的山路也不会松,解的时候,却只需轻轻一抽。
他认得那个结。
二十多年前,也有人替他,紧过一模一样的结。
男人的目光,从肚带扣上移开,落到了鞍侧挂着的令牌上。
两面枣木牌。
牌面上烙着奔马。
一面的花纹旧些。一面的花纹,是后来添刻的。
他的呼吸,没有变。脸色,也没有变。
他只是站在侧门前,隔着一条街,看着那两个牵马的年轻人。一个温和,一个沉稳。都很年轻。年轻得像两株刚从地里拔节的庄稼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,抬脚,走自己的路。
他没有打算过去。
这条街是他走了多年的路,每一步该落在哪,他清清楚楚。
可走出几步,他又停下了。
因为他看见了另一样东西。
街边卧着一头老驮兽。
背上的货卸完了,主家进铺子结账去了,把它撂在路边。毛色灰败,脊背塌陷,一双眼睛浑浊地半睁着,尾巴偶尔扫一下落在身上的苍蝇。一看就知道,拉不了几年了,离被主家发卖淘汰的日子不远。
路过的人,没有一个看它。
府城这样的老兽多的是。
可街对面那个年轻人的袖口里,一只蚁探出了触须。
细细的两根触须,一直对着那头老驮兽。
而那个年轻人,顺着自己蚁的触须看过去,看了几息,蹲下了。
他从随身的食盒里,取出一块压得方方正正的草料膳,托在掌心,递到老驮兽的嘴边。
老驮兽迟疑了一下。
它大约很久没有被生人喂过东西了。
它先抬起浑浊的眼看了看人,又低头嗅了嗅,确认了那块东西的软硬正合它松动的牙口,才慢慢地,嚼了起来。
嚼得很慢。
很香。
蹲着的年轻人没有摸它,也没有多看它,只是把食盒里的碎渣也拢了拢,一并倒在它嘴边,拍拍手,站了起来。
这块草料膳,不是随手带的。
配料里掺着软化筋骨的草粉,压制的火候照顾着老兽的肠胃。这是每日按着一头老牛的牙口配出来的东西。
配的人不在跟前,配膳的手却没停过,每日多备一份,成了习惯。
今日多出来的这一份,喂给了一头素不相识的老驮兽。
陆昭远站在十步之外。
看完了这一幕。
然后,他走了过来。
……
“你们是黑土县来的?”
声音不高。语气平和。
像一个寻常路人,在街边搭话。
程子训先抬起头。
他看清来人的一瞬,站直了身体。
他从未见过这个人。可这条街,这座宅院,门楣上那两个字,加上眼前这人的年纪、气度和腰间那枚别家书院的教习牌,答案只有一个。
程子训没有装作不认识。
他拱手,行了一礼:
“陆先生。”
“我是潜鳞学院蜕龙班的,程子训。”
陆昭远微微点头。
“蜕龙班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像在念一个很久没念过的地名。
“叶院长还在带?”
“还在。”
“冯老先生呢?”
程子训顿了一下。
“冯教习身体还好。”
“还在兽储库。”
陆昭远没有追问更多。
一句身体还好,一句还在兽储库,他要知道的都知道了。
他的目光,落到罗影身上。
“你呢?”
罗影直起身,行了一礼:
“罗影。”
“也是蜕龙班的。”
陆昭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。
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。
这个名字,他没有听过。
黑土县这些年出了什么人物,传了什么新鲜事,他一概不知。
那个县的消息,他许多年前就不听了。
他看了看罗影手边空了的食盒,又看了看那头还在慢慢嚼草的老驮兽。
“你认识这头驮兽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为什么喂它?”
罗影答得很平常:
“它老了。看着像是吃不上好料了。”
“我手边正好有。”
陆昭远看了他几息。
然后忽然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