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笑很淡。不是嘲讽,也算不上赞许。
更像一个人在街上走着走着,迎面看见了一样东西。
那东西他认得,又很多年没见过了,一时说不上来是熟悉,还是陌生。
……
陆昭远没有因为鞍上那两面令牌拂袖而去,也没有刻意绕开。
他侧了侧身:
“前面有家茶铺。”
“坐坐。”
茶铺不大,临街三张桌。桌面擦得发白,条凳的腿用铁丝加固过,胜在干净。
陆昭远进门,拣了最里面的一张桌。他坐下的第一件事,是招手唤伙计,替两人叫了一壶茶,两碟点心。
点的时候干脆利落,报了名目,问了价钱,把茶钱先押在了桌角。
一枚一枚,数得清清楚楚。
来福跟着钻进来,在桌底找了块阴凉趴下。陆昭远的目光在它背上的羽翼扫过一瞬,没有多问。府城什么样的兽都有,他见得多了。
茶来了。
陆昭远端起茶碗,先问了一句:
“夏渊让你们来找我的?”
程子训摇头:
“夏会长没有让我们找您。”
“他只说,到了府城,若碰上了,不必躲,也不必绕。”
陆昭远微微点头。
“老夏的脾气。”
“二十年没变。”
他喝了一口茶,放下碗。目光落在窗外,落在拴马桩边那两匹追风驹的鞍侧。
“那两面令牌。”
他的语气很淡:
“是第二面,和第三面。”
不是问句。
是陈述。
程子训道:
“是。”
陆昭远端着茶碗,停了一息。
“第一面,是我的。”
程子训没有说话。
罗影也没有。
他们知道。枣树底下那个讲了一下午的故事,寒髓秘境,青背獾,那面被端端正正退回去的令牌。
罗影全知道。
程子训虽没听过全本,蜕龙班这些年的旧话里,也拼得出七八分。
陆昭远也知道他们知道。
夏渊既然提了不必躲,就不会瞒着后头的事。
三个人坐在茶铺里,茶烟袅袅地升。
没有任何一个人,去提那四个字。
当年那面令牌退回脚行时,牌底压着一张字条。字条上没有称呼,没有落款,只有四个字。
诸事两讫。
此刻,那四个字就悬在三个人中间的空气里。
谁也不碰。
……
沉默了一阵。
桌底下,来福把下巴搁在爪子上,眼睛半闭着。
它听不懂人在打什么机锋。它只是嗅了嗅对面这个人的气味,然后在识海里,慢吞吞地嘀咕了一句:
“这个人,身上没有账。”
“谁的都不欠。”
“怪冷清的。”
罗影端茶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小玄伏在他袖口里,触须朝陆昭远的方向轻轻探了探,又收回来。探不到恶意。也探不到暖意。那个人的命息像一间账房,样样齐整,件件落锁。
陆昭远忽然开口了。
问的是一个不相干的问题。
“你们进蜕龙班多久了?”
程子训答:
“我三年多。”
罗影答:
“一个多月。”
陆昭远看向罗影:
“一个多月,就到了府城?”
“是试听。院长送来的。”
“叶院长亲自送的?”
“是。”
陆昭远端起茶碗,又喝了一口。
茶不好。粗茶,涩口。他喝得很平静,像喝惯了的人。
然后他放下碗,问出了今日真正想问的问题。
不问令牌。
不问冯教习的近况。
也不问夏渊。
他看着罗影,一字一字地问:
“你觉得,冯老先生帮过你什么?”
罗影想了想:
“减免过束脩。”
“蜕龙班的路,也有冯教习在后面垫着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还?”
这个问题很直接。
直接到几乎不像一个素昧平生的长辈该问的。
可陆昭远问得极认真。腰背挺直,目光沉着,像在核一笔他自己账上也有过的旧账。
因为这正是二十年前,他在无数个夜里问过自己的问题。
他也给出过答案。
县学七年,冯教习垫过的束脩,他记着数目。置办过的冬衣,他记着价钱。饭钱,笔墨钱,一次一次的举荐信,他全折成了银子,一笔一笔记在一个小册子上。入了府学第三年,他把册子上的总数连本带利凑齐,差人送回了黑土县。
又把那面令牌,端端正正退了回去。
诸事两讫。
谁也不欠谁。
干干净净。
罗影安静了两息。
然后他答了三个字:
“还不了。”
陆昭远微微一愣。
罗影继续道:
“冯教习帮我的那些事,不是银子能算清的。”
“减免束脩,是银子。可他为什么减免我,而不是别人?是因为他几十年来,一直在做这件事。一面牌一面牌地给,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地帮。”
“那几十年,我折不成银子还给他。”
陆昭远端着茶碗的手指,在碗沿上停了一下。
罗影看着他,把话说完:
“所以我不打算还清。”
“欠着。”
“等我将来有了余力,替下一个需要帮的人,做一件事。”
“冯教习帮我,不是为了让我还他。”
“是为了让我将来,帮得了别人。”
茶铺里,安静了。
临街的桌上有人在划拳,声音闹哄哄地飘进来,又飘出去。
陆昭远端着茶碗。
没有喝。
他的目光落在茶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