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影想起了冯教习当年在兽储库里说过的话。
府城宗族的兽和散户的兽,五年差出两个档。差的就是这两门学问。
今天亲眼看见了。
差的何止两个档。
同样是一阶的兽,府城子弟的那头,本事圆融,命息稳定,站在那里就像一把打磨过的刀。县学考生的那头,本事或许不弱,命息却参差不齐,像一把好钢没有开过刃。
钢是一样的钢。
磨刀石不一样。
罗影把这些看在眼里,一样一样,记进了心底。
……
考务院门口排着长队。
队伍从门里排到了门外,又从门外弯到了街角,蜿蜒出去好远。
罗影和程子训在队尾站定。
日头已经升高了,晒在后脖颈上,一阵一阵地烫。队伍挪得极慢,前面的人每过一个,后面的人便跟着往前蹭半步。
罗影面前,站着一个黑瘦的少年。
少年个头不高,肩膀窄,脖子上的骨节一节一节凸出来。他怀里抱着一只藤笼,抱得很紧,像怕被人撞到。
藤笼里趴着一头小兽。
灰扑扑的,缩成一团,只露出一截尾巴和半只耳朵。看不太清种类。
少年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。
袖口磨了边,领子的缝线断了一截,用粗线歪歪扭扭地缝上了。
鞋面上沾着干透的泥巴,是赶了远路的样子。
和罗影一年多前头一回进潜鳞学院时穿的那身,差不多。
罗影没有多看。
来福倒是自己凑了上去。它从罗影肩头探出脑袋,鼻子朝那只藤笼嗅了嗅。
笼里的小兽受了惊,噌地往角落里缩,尾巴卷成一个卷。
黑瘦少年立刻把藤笼往怀里又收了收,回头看了罗影一眼。
眼神里有警惕,也有护犊子的狠。
罗影伸手按住来福的脑袋,把它塞回肩后:
“对不住。它好奇心重。”
少年没有说话。
他把藤笼抱得更紧了些,转回身去,继续排队。
程子训在旁边轻声道:
“也是县学来的。”
罗影点头。
他没有问那个少年是哪个县的,也没有问他的兽是什么。
问了也没用。大考的门对所有人开着。门里面的路宽窄不一,可门口这条队,谁都得排。
排的时候,大家都一样。
……
登名的手续不复杂。
报名、验兽、核身份,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。
考务院的吏员看了看罗影递过来的试听文书,又看了看青云学宫的客席牌,多看了他一眼。
“试听生也报名?”
“报。”
吏员没多问,在册子上添了名字,盖了戳,递回来。
罗影把文书收好。
出了考务院,日头更高了。演武场外的人比方才又多了一圈。
他没有急着走。
他站在考务院门口的台阶上,朝远处的官道方向望了望。
程子训在旁边问:
“等人?”
“嗯。”
“谁?”
罗影没答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官道的方向。
程子训没再问。
他也在台阶上坐下了,从书箱里摸出水囊喝了一口,一边喝一边看演武场里有人在练阵。
来福在台阶下面找了一块阴凉处趴着,尾巴一甩一甩。
小玄趴在罗影肩上,触须朝着它看不懂的各种御兽挨个指了一圈,最后放弃了,收回来,继续闭眼。
罗影就那么站着。
站了大约半个时辰。
远处的官道上,热浪在地面升腾,把行人的影子都烤得发虚。
又等了一阵。
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官道的尽头。
……
没有骑马。
没有坐车。
走路来的。
背上一个旧书箱,肩膀上趴着一只灰褐色的小兽。
书箱的背带磨得起了毛,箱角磕出了两道白印。
小兽的毛色和箱子差不多旧,蹲在少年的肩头,六足收拢,一对颚钳微张着,正对着四面八方警惕地扫。
赴难勇蚁。
小勇。
走在路上的人不少,三五成群,骑马的骑马,坐车的坐车,也有走路的,多是两三人同行。
他一个人走。
走得不快。
可步子很稳。
罗影认出了那个步子。
蒙学三年。下了学,两个人沿着河边往回走。
李子诚永远走在他左边,半步的距离,一路上话不多,偶尔弯腰捡个石子朝水里丢。
脚底下踩的是黑土县的土路,路面坑坑洼洼,他从来不看脚下,可也从来没崴过。
不急。不赶。
但从不停。
李子诚看见台阶上站着的人,先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笑得和在潜鳞学院廊道里一模一样。
干净。爽朗。眉眼弯弯的,露出一排白牙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到?”
罗影下了台阶,迎上去:
“算的。”
“从黑土县走官道到府城,脚程大概十一二天。你出发那天我算过。”
李子诚咧开嘴:
“你连这都算。”
“你不也是。”
罗影看着他:
“连人家份例发多了都信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息。
同时笑出声来。
旁边路过的考生瞥了他们一眼,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。
两个人站在烈日底下,一个满头的汗,一个袖口磨了边,笑得前仰后合,跟见着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似的。
笑过以后。
李子诚放下书箱,抬手,在罗影肩头捶了一下。
不轻不重。
和当初在潜鳞学院门口分别时那一下,一模一样。
“顶峰相见。”
“我到了。”
罗影也捶了他一下:
“到了好。”
“先吃饭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