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勇不是群居兽。”
“可它开出来了。”
罗影看着小勇。
又看着李子诚。
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东西。
想起蒙学第一天,那个蹲在墙根啃窝头的瘦小子,掰了一半递过来,什么都没说,只说了一句“你叫什么“。
想起初契堂选兽那五天,自己饿得昏了过去,是李子诚把最后的干粮塞进他嘴里,说我们这些底层出身的人已经够难了,我怎会吝啬一口吃的。
想起老槐树下那只白瓷瓶。
份例发多了。
那颗甲等的启艺丸,可能是李子诚整个亲传生涯里最珍贵的一份例。
他编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,笑眯眯地塞过来,连价钱都没提。
而他自己的小勇,吃到的那颗,是罗影后来还回去的五成丸子。
甲等的给了别人。
五成的留给自己。
开出来的本事,是把自己的状态分给身边的人。
罗影轻声道:
“像你。”
李子诚一愣:
“什么?”
“这门本事。”
罗影看着他:
“像你。”
李子诚没有听懂。
罗影也没有解释。
他只是蹲下来,伸出手指,碰了碰小勇的触须。
小勇的触须碰了碰他的指尖,又缩回去了。
来福从墙角挪过来,鼻子凑到小勇跟前嗅了嗅。
小勇没有躲。
它歪了歪头,颚钳朝来福张合了两下。
来福也歪了歪头。
两头兽四目相对,谁也没动。
然后来福的尾巴,慢悠悠地摇了一下。
小玄从罗影肩上爬下来,六足细碎地踏过地面,爬到小勇面前,伸出一根触须。
小勇也伸出一根触须。
两根触须在半空中碰了碰。
蒙学三年前,两只赴死蚁在初契堂里,隔着木柜,须尖对须尖晃过一次。
三年后,在府城的试听院里,一只避厄垒蚁和一只赴难勇蚁,又碰在了一处。
老相识。
同出一源。
各走各的路。
今日,都到了这里。
……
安顿完以后,罗影带李子诚出了学宫。
李子诚不是试听生,没有进青云学宫的资格。但学宫山脚下有一片供各县考生备考的公共练习场,谁都可以进。
两人沿着下山的路慢慢走。
日头已经偏了,山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李子诚一路走,一路看。
他的眼睛跟罗影第一天到府城时看的地方不一样。
罗影那天看的是街上的兽与人怎么一起过日子。
李子诚看的是差距。
他看见府城考生的御兽,一头比一头精壮。
毛色油亮的,甲壳发光的,站在那里气息都是圆的。
他看见有人在演武场的边缘,随手结出一个二兽合势。
两头兽命息一搭,势一起,地上的碎石都被荡开了。旁边看的人连叫好都懒得叫,随意瞥一眼,继续走路。
他还看见了一头二阶御兽,从他面前不到十步的地方走过。
二阶。
那股生命层次的重压,隔着十步,都让他的后背一紧。
李子诚低下头,看看自己的小勇。
小勇趴在他肩上。灰褐色的甲壳,个头不大,颚钳虽然比从前厚了些,和街上那些兽比起来,还是像个小孩。
它既不威猛,也不华丽。
丢在路上,不会有人多看一眼。
李子诚没有说“我们差太远“这种话。
他只是安静地走着。看着。一条街一条街地看。看了很久。
走到练习场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了。
练习场不大,设施远不如学宫里面。可已经有不少考生在里头训练了。
有人在跑圈,身边的兽跟着跑。有人在练本事,兽的灵力光弧一道接一道。还有人在角落里默默温养自己的兽,兽趴在膝上,人闭着眼。
李子诚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很久。
罗影在旁边陪着。
没有催他进去。也没有替他分析对手。
只是站着。
太阳从山顶挪到了山腰。
李子诚把小勇从肩上抱下来,让它站在自己的手心里。
小勇的六足在他掌心站得稳稳的。
“小勇。”
“我们来府城了。”
小勇歪了歪头。
李子诚看着它,笑了笑。
笑得很淡。
“别怕。”
“咱们的本事虽然不大。”
“可至少。”
“你有同袍。”
“我有朋友。”
他把小勇送回肩头,迈步走进了练习场。
罗影看着他的背影。
和蒙学第一天,走进院门时的那个背影,一模一样。
瘦。直。不回头。
……
傍晚,两人坐在试听院的院子里。
天边的云烧成了金红色。山风把青云学宫的钟声一阵一阵送下来。
来福趴在台阶上打盹。小玄和小勇在地上面对面,各自伸着触须,不知在交流什么。偶尔一根触须碰另一根,碰完就收回去,过一阵又碰。
李子诚靠着墙,啃着从黑土县带来的干饼。
饼硬得像石头。走了十一天,浆糊似的干,咬一口咯吱咯吱响。
罗影坐在他旁边,手里也捏着一块饼。
是阿英烙的。
出发那天从包袱最底下翻出来的,到今天也硬了。边角都翘了,碰一碰直掉渣。
两块饼都不好吃。
可都带着家里灶台的味道。
那股味道,走了多少天的路,也不会散。
李子诚啃了一口,忽然说:
“罗影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在学宫里头,学到了什么?”
罗影想了想。
他没有说兽阵。没有说兽府。没有说命运兽阵,没有说碑林,没有说承果位。
那些东西,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的。
而且他心里知道,李子诚问的也不是那些。
他说的是一句别人的话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