......
天没亮,罗影就醒了。
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。是胸口的血契跳了一下。
很轻。
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,敲了一下窗。
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。窗纸上透着灰蒙蒙的光,院子里的虫声一阵一阵,来福在床脚打着轻鼾。
血契又跳了一下。
比刚才近了一丝。
罗影坐起来,把手按在胸口。
那道联系还是远的。远到他分辨不出方向,也听不到任何来自老黑的声音。可“远“的程度,和昨夜不一样了。
像一口井。
昨夜往里看,黑咕隆咚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今夜再看,井底多了一点光。
罗影坐在床沿上,看了看窗外。
天快亮了。
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,没有吵醒来福。小玄趴在枕角,触须卷着,也没有动。
他走到案前,铺开问赋图。
灰线。金线。空环里那抹同舟位的灰褐色光。
三条线都在。
昨夜小勇站在空环上的时候,那层灰褐色便落了下来。如今过了一夜,颜色淡了一些,却没有消失。
罗影盯着那三条线看了一会儿。
今日有正经事要做。
合练。
三头兽要在真实的环境里跑一遍。
……
隔壁房间,李子诚也醒了。
他睡得浅。走了十一天山路的人,到了新地方,头几夜都睡不沉。
罗影推开他的门时,他已经坐在床上了,小勇趴在他的膝盖上,颚钳一开一合,正嚼着一粒兽粮。
“起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练什么?”
罗影靠在门框上:
“带它们出去走走。”
“走哪?”
“山上。”
“学宫那座山?”
罗影摇头:
“学宫不行。太多人看着。”
他想起了柳庆昨天晚上说过的话。
两人从演武场回来以后,柳庆在院门口等着。罗影把三头兽在问赋图上的反应告诉了他。柳庆听完,只说了一句:
“大考前,别在人多的地方亮底牌。”
“公共练习场就算了。你的两头运系兽一动手,有心人一眼就记得。”
他没有说去哪练。
但罗影自己找到了地方。
青云山外围有一片野林。不属于学宫,也不在大考的猎场范围内。柳庆之前带他去碑林的路上,经过过。林子里偶尔有低阶野兽出没,不算凶险,却足够让三头兽在真实的地面上走一趟。
阵图上走出来的线,得拿到真正的泥巴地里去验。
“走。”
罗影敲了敲门框。
“先吃饭。”
……
早饭是程子训做的。
他虽然今日不跟着去,还是起来熬了粥。
两碗粥,一碟咸菜,一小撮给小勇的兽粮,一块给小玄的软膳,一份来福的肉干。
来福吃得最快。肉干三下五除二啃完了,又把鼻子凑到小勇面前,嗅那粒它看不上的兽粮。
小勇的颚钳朝它虚张了一下。
来福缩回去了,不抢。
“今日一起出去?”
程子训问。
罗影摇头:
“今天只有我和子诚。”
“你的兽府刚开,温养的事断不得。”
程子训知道轻重,没有坚持。他只是在两人出门前,递过来一只小布袋。
“干粮。”
“路上吃。”
罗影接了。
布袋里是两块杂粮饼,硬邦邦的,跟家里的烙饼差不多。
程子训做饭的手艺不行。可他做的饼,和他的人一样。
实在。
……
出了学宫,两人骑追风驹,绕过青云山的正面,从一条野路上了山的外围。
路窄。两匹马一前一后,树枝不时从两侧刮过来,来福缩在鞍后,翅膀贴得紧紧的。
小玄趴在罗影肩上,触须朝四面八方探着。
走了大半个时辰,林子深了。
阳光只从树冠的缝隙里落下来,一片一片,碎在地上。空气里有腐叶的味道,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。
罗影勒住马:
“就这儿。”
两人下了马,把追风驹拴在一棵粗树上。
来福从鞍后跳下来,鼻子先贴着地嗅了一圈。
小玄落到罗影掌心,触须先朝林子深处探了探,又收回来。
小勇从李子诚肩上爬下来,六足踏在落叶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三头兽,两个人,一片没有旁人的林子。
可以开始了。
……
罗影没有一上来就让它们跑阵。
他先让三头兽站在一处空地上。
小玄在左。来福在右。小勇在中间。
和昨夜在问赋图上的位置一样。
“小勇。”
罗影看向李子诚。
李子诚点了点头,蹲下来,在小勇耳边轻声道:
“开同袍。”
“慢一点。”
小勇的甲壳上,那层淡淡的青晕流转了一圈。
然后,一声极轻的叫声从它喉咙里漫出来。
嘶嘶的。
像夏夜虫鸣的尾音。
同袍发动了。
罗影盯着三头兽。
前两息,一切正常。小玄的触须微微动了动,来福的耳朵转了转。同袍的共享场在三头兽之间铺开,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,把它们笼在一处。
第三息。
出了问题。
来福的鼻子忽然开始朝四面八方乱抽。
一下朝东。一下朝西。一下朝地面。一下朝天。
它的吉壶在闪,闪得没有节奏。
小玄更明显。
它的城垒猛地亮了一圈,汲厄须齐齐张开,朝着周围所有方向。不是有目标的吸收。是无差别的、漫天撒网的吸。
连地面上一片落叶腐烂散出的那丝微不足道的厄意,都被它扯了进去。
罗影的眉头皱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