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头看小勇。
小勇蹲在两头兽中间,六足扒着落叶,身体绷得紧紧的。
它的甲壳在微微发颤。
紧张。
它在紧张。
它从来没有和两头陌生的御兽一起行动过。小玄的城垒冷不丁地亮一下,它吓一跳。来福忽然抖一抖翅膀,它又吓一跳。它不知道小玄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吸厄,也不知道来福会在什么时候猛地改方向。
这种紧张,通过同袍,一丝不差地传给了小玄和来福。
小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全身绷紧,只当是周围有危险,本能地加大了吸收。
来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心慌,只当是哪条路出了问题,鼻子拼命地嗅。
三头兽越绷越紧。
越紧越乱。
越乱越绷。
同袍成了一根导火索,把一头兽的慌张点着了另外两头。
罗影抬手:
“停。”
李子诚已经蹲到小勇身边了。他把小勇抱起来,轻轻按住它的甲壳。
同袍的光芒慢慢收了回去。
三头兽的状态缓缓恢复。
来福大口大口喘着气,像跑了十里地。小玄的城垒里塞进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碎厄,甲纹上浮着一层杂色。
李子诚抱着小勇,脸色有些难看:
“同袍不分好坏。”
“小勇紧张,它们也跟着紧张。”
罗影蹲下来,先替小玄把城垒里那些碎厄清理掉。碎的,杂的,一缕一缕往外挑。像从一碗干净的米里挑沙子。
挑完了,又替来福按了按吉壶,让它的节律慢慢平回来。
做完这些,他才看向小勇。
小勇缩在李子诚的掌心里,六足抠着他的指缝,不肯松手。
颚钳合得紧紧的。
一声都不吭。
它知道自己搞砸了。
可它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……
李子诚的脸色沉了一阵。
他把小勇放到膝盖上,伸出手指,在它背甲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敲的节奏很慢。
一下。
一下。
那是他每天睡前给小勇顺甲时的节奏。从蒙学起,每天晚上都敲。敲到小勇的颚钳慢慢松开,六足慢慢展平,身体慢慢软下来。
敲了十几下。
小勇的颚钳松了一线。
李子诚轻声道:
“没事。”
“第一回,谁都紧。”
他抬头看罗影:
“怎么办?”
“让小勇别紧张“这种话,他知道说了等于没说。小勇慢热。从蒙学到县学,从县学到府城,它认一个人都要很久很久。让它一下子信任两头从没待过的兽,跟让它飞一样难。
罗影没有急着回答。
他看了看小玄。
小玄的城垒清理完了,趴在地上,触须搭着。
他又看了看来福。
来福喘完了气,卧在一旁,舌头伸着。
他想起了一件事。
很早以前的事。
来福进化成趋吉犬之前,他去兽储库,第一次见到来福。它趴在门口晒太阳,谁过来就蹭谁,蹭完就翻肚皮。
他每旬去看它一次。带肉干。陪它坐一会儿。
不催它。
不教它。
不指望它做什么。
就是待在一起。
待了半年。
来福才肯把后背对着他。
罗影蹲下来,伸手碰了碰小玄的触须。
小玄抬起头看他。
他朝小勇的方向,轻轻抬了抬下巴。
小玄看了他两息。
然后它从地上爬起来,六足细碎地踏过落叶,爬到了小勇面前。
小勇缩了一下。
小玄停住了。
它没有继续靠近。
只是伸出一根触须,轻轻搭在了小勇的背甲上。
就搭着。
不动。
不戳。
不挠。
像一只手,搭在你肩膀上,什么都不干,只是告诉你,我在这儿。
小勇的六足慢慢松了一些。
它歪了歪头,看着那根搭在自己背上的触须。
来福也凑了过来。
它没有用鼻子去嗅小勇。嗅了会吓它。
来福只是趴在小勇旁边,把下巴搁在前爪上,尾巴慢慢摇了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尾巴的节奏很慢。
和李子诚敲小勇背甲的节奏,差不多。
小勇的颚钳又松了一线。
它没有立刻和两头兽亲近。
可它不再缩成一团了。
六足慢慢从李子诚的指缝里松开,踏到了地面上。
三头兽在林子的树荫底下,挨着,待了很久。
不练阵。
不跑路。
不打招呼。
就是待在一起。
罗影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,看着它们。
李子诚也坐在旁边,嘴里嚼着程子训给的杂粮饼,眼睛没离开过小勇。
一个时辰过去了。
小勇主动嗅了一下小玄的城垒。
嗅完,颚钳张合了两下,像在品什么味道。
来福回过头,用舌头舔了一下小勇的耳朵根。
小勇的六足在地上踩了踩,像是被痒到了。
小玄的触须从它背上挪开,换了个位置,搭在了它的颚钳旁边。
替它拨掉了一根沾在触角上的草屑。
李子诚看着这一幕,把饼咽下去,低声道:
“慢热。”
“可一旦认下了身边的。”
“它会把自己所有的东西分出去。”
罗影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。
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