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小勇的同袍本能地发动了。
极轻的一层。像一层薄纱,从它的甲壳上铺开,飘向老黑。
那一瞬间,小勇感觉到了老黑的状态。
不是深不可测的海。
是一种很具体、很朴素的东西。
安稳。
像冬天的牛棚。像晒了一下午的草堆。像家里有大人在。
没有别的。
就是安稳。
小勇的六足慢慢松了。
它从廊下爬下来,一步一步挪到老黑面前。
老黑没有动。
它就卧在那里,等着。
小勇挨着老黑的前腿,趴下了。
就趴在来福旁边。
来福的尾巴扫过它的背甲,它也没有缩。
罗影蹲在一旁看着这一幕。
他忽然想到了一个词。
同袍能连接的,从来不只是本事和状态。
它连接的,是“愿不愿意挨着待在一起“这件事本身。
小勇在老黑身边待了一刻钟以后,第二次发动了同袍。
这一回,它没有紧张。
它的状态传了出去:安心。
来福的尾巴摇得匀了。小玄的触须搭得松了。甚至连老黑的反刍节奏都慢了半拍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拍了拍背。
四头兽。
一座院子。
谁也没有开口。
可它们之间的状态,已经开始流转了。
……
下午。
李子诚去练习场考核,把小勇托付给了罗影。
程子训也出了门。大考的参赛资格还有最后一道手续,得去阵院盖章。
院子里只剩罗影和四头兽。
他把四头兽全带上了山。
还是那片野林。
今天的目标只有一个。
验证驮厄能不能接进命运兽阵。
……
设想中的循环,他在昨夜靠着老黑的时候,已经在脑子里走了无数遍。
小玄收厄。
收满了,城垒里装不下了。
转给老黑。
老黑驮到背上。
岁辙碾碎。四返消化。
厄散了。城垒腾出来了。
小玄继续收。
一收一驮一碾一散。
闭环。
罗影在林地里找了一处。
地面上有一个旧猎人留下的捕兽陷阱,藤蔓编的套子,绳扣上积着一层淡淡的厄意。不重。可以拿来试。
“小玄。”
小玄从他肩上落到地面,触须先朝陷阱方向探了探。
确认了厄的位置和浓度以后,它打开城垒,汲厄须伸出一根,轻轻勾住了那缕厄意,收进了城垒。
城垒亮了一下。
厄进了。
“好。现在往老黑那边送。”
罗影试着沿血契引导,让小玄城垒里的这缕厄,顺着他和老黑之间的血契通道,往老黑方向走。
厄意动了。
从小玄的城垒出来,顺着罗影的命息通道,走了一截。
到了半路。
停了。
送不过去。
罗影蹙着眉。
他又试了一次。加重了引导的力度。
厄意往前挪了半寸。
又停了。
像一滩水被人往高处推,推到一半,自己流回来了。
第三次。
还是不行。
罗影放弃了强送。他把厄意收回小玄的城垒,蹲在地上想。
为什么送不过去?
他想了半个时辰。
答案慢慢浮出来了。
驮厄的术理,衍策上写得清清楚楚。
沿血契将家人身上的厄驮至自身背脊。
家人身上。
小玄城垒里存的厄,是从外界收来的。它不在罗影身上,也不在任何一个“家人“身上。它只是被小玄暂存的一件外物。
老黑的本事认人。
不认货。
它不是一个垃圾桶。
你往里面倒什么都行。
它是一个替家人挡灾的人。
只有家人身上的厄,它才驮。
第一次尝试,失败。
……
罗影坐在林地里。
四头兽散在周围。来福在一棵树下嗅蘑菇。小玄在他膝盖上整理城垒。小勇挨着老黑趴着。老黑在反刍。
安安静静的。
没有人催他。
他坐了半个时辰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。
然后他想到了一样东西。
择厄。
命运兽阵的第一笔。
厄不能凭空消失,只能选择它落在哪里、以什么方式落下。
百途坪里,来福选了那条有泥泉的路。
小玄等来福站稳,才把城垒里的厄引进去。
泥泉是真实的。来福的羽翼真的被泥浆糊了。损失是真的。
所以那一笔,问赋图才认。
那如果。
换一个思路。
不让小玄把城垒里的厄“转交“给老黑。
而是反过来。
让厄先真正落在家人身上。
然后,由老黑驮走。
罗影的心跳快了。
这听起来违反直觉。
本能告诉他,厄应该离家人越远越好。